113号前进据点的内部，比林北从外面看的时候大了至少三倍。

他跟着秦烈走完第一课回到据点的时候已经是正午，食堂的午饭刚结束，广场上三三两两的灰衣正在往各自的岗位走。

有人扛着训练用的木刀，有人抱着从废墟里捡回来的物资箱，有人坐在台阶上拿绷带缠手上的血泡。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肩上别着银色横杠，走路的步调带着某种被训练出来的节奏感。

林北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袖口磨成布条的老陈外套，又看了看周围清一色的灰衣，觉得自己像一群企鹅里混进去的一只流浪猫。

“你这外套真的不能换一件吗？”韩小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冒出来，手里抱着一个文件夹，上下打量了一眼林北的造型，“后勤处不是给你发了新制服吗？昨天晚上就送到了，放在你宿舍门口的柜子里。”

“穿了。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尺码不对可以调换的，后勤处那边还有两个码——”

“不是尺码的问题。”林北把老陈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是穿着新制服，我照镜子的时候觉得不像自己。可能是还没习惯。过两天再说吧。”

韩小月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劝。她把文件夹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张据点平面图递给他：“秦执事让我带你把据点内部认一遍。你昨天在宿舍区迷路了十分钟，秦执事说‘一个正式灰衣在自家据点里迷路，传出去影响军心’。”

“他是怕我迟到了扣午餐肉扣到负数吧。”

“也有这个因素。”韩小月指着平面图上的各个区域开始逐一说明。

“你现在站的位置是据点中心广场，平时用来集合点名和临时整队。广场往北是行政楼——秦执事的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那间，没事别去敲他的门。往南是食堂和物资仓库，你昨天去过了。往东是训练场和武器库，你也去过了。往西是宿舍区——你已经在那里迷路过一次了。宿舍区最西边那栋灰色的楼是医疗部，你以后定期去那里报到。据点外围是一圈三米高的铁栅栏，栅栏上每隔一段距离有一个岗哨塔，晚上有灰衣轮流值夜。栅栏外面每隔五十米有一个预警陷阱——那个你不用管，巡逻队负责维护。”

“内城区呢？”林北指着平面图上一块被红线圈起来的区域，那个区域在据点正北偏东的位置，面积不大但标记很密，好几栋建筑挤在一起，中间还有一个用红笔打了个星号的院子。

“那是红衣以上才能进的地方。”韩小月的语气忽然变轻了，像是怕被谁听到。

“我们据点没有驻守的红衣。最近的红衣大人坐镇在三百公里外的春城总部。但内城区里有直接通往总部的加密通讯设备和几个封存的旧时代武器库。灰衣不能靠近内城区围墙五十米以内，黑衣需要申请才能进去。只有红衣以上有自由出入权限。”

“如果靠近了会怎样？”

“会被内城区的自动防御系统锁定。那套系统是旧时代留下来的，反应速度比人快。上次有个刚入职的灰衣追一只误闯进来的野狗不小心跑进了禁区内圈，防御系统直接启动，他整个人被一道光束钉在原地动弹不得——运气好，只是警告模式。要是实战模式，他连渣都不剩。后来秦执事写了三页纸的检讨报告。”

“……你们清道夫对犯错的定义还挺宽的，连狗的事都要写检讨。”

“不是为狗写检讨。是为‘未及时更新防御系统识别范围’写检讨。”韩小月合上文件夹，带着林北继续往西走，“到了。你的新宿舍。”

出现在林北面前的是一栋三层灰色预制板房，外墙刷着跟其他建筑一模一样的灰色涂料，门口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手写着“灰衣宿舍·C栋”。木牌边缘有几道刀痕，像是有人闲着没事拿短刀在上面刻的。推门进去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各排着六扇门，每扇门上贴着一个编号和一个姓名牌。走廊尽头是公共洗手间，洗手间门口堆着几个塑料桶和拖把。

“C栋六人间。你的房间是走廊尽头左手边那间——编号C-06。”韩小月把一把小铁钥匙递给他，“你之前住的临时访客宿舍在另一栋楼，秦执事昨天让人把你的东西搬过来了。”

林北接过钥匙走到C-06门口。门上的姓名牌还是空白的，旁边已经贴了三张填好名字的牌子，另外两张牌子也是空白的。他扫了一眼已经填好的那三张名字——方凛，李大力，苏晓晓。

“这三个是我室友？”

“对。都是今年新招的灰衣预备期成员——不对，你现在也是正式灰衣了。总之方凛、李大力、苏晓晓三个人跟你一样住这间。不过他们还没完成预备期训练，比你低一个正式级别。”韩小月说着推开门，把林北让进去。

六人间不大，靠墙摆着三张上下铺铁架床，铺位上铺着统一配发的灰色薄毯。靠窗的位置有一张长条木桌，桌上放着几个搪瓷杯和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清道夫灰衣作战条例》。最里面的上铺有个瘦高个正盘腿坐着看书，听见开门声抬起头，露出一张线条干净的脸，鼻梁上架着一副旧时代款式的高度数眼镜，左眼镜片有一道裂纹。他看到林北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合上书，用目光把林北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扫码器？

“方凛，灰衣预备期，战术分析专长。”他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你是林北。秦执事亲自招募的正式灰衣，跳过预备期。昨天在训练场上跟孟阳和韩小月打平手。武器是暗焰矛，异能是融合型暗焰。欢迎入住。”

“……你把我档案背下来了？”

“你的档案只有秦执事有权限查阅。我说的是基于公开信息的推断。”方凛重新打开书，翻到他刚才看到的那一页，“昨天你在训练场上的表现，孟阳回宿舍之后跟人复盘，整个灰衣宿舍区都知道了。他把你最后那一下暗焰步加速称为‘不讲道理的速度’。另外你衣服上的瘴气残留浓度很高，说明你之前在废土上待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根据残留浓度的衰减曲线推算，大概十天左右。这十天里你至少跟凶灵级以上的灵异交过手两次以上，因为低级别灵异的瘴气残留跟你的衣服材质之间产生不了这么深的渗透程度。”

林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套袖子。他自己都没注意过袖子上的瘴气残留浓度能倒推出战斗次数。“你是战术分析还是法医？”

“战术分析。不过法医的基础教材我也看过几本。技多不压身。”

林北还没来得及再问，宿舍门被砰地一声撞开了。一个膀大腰圆的年轻人抱着一个纸箱子冲进来，箱子里面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像是装了一整箱破铜烂铁。他看到林北愣了一下，然后把箱子往地上一放，伸出右手咧嘴露出一个能把整张脸分成上下两半的笑容：“哟——新来的！你就是林北对吧？我叫李大力！灰衣预备期，近战突击方向！昨天孟阳在食堂把你跟韩小月那场测试讲了至少五遍，整个食堂的人都在听，听得筷子都掉了——你那招暗焰步真的能快成那样？能不能给我演示一下？”

“现在？”林北还没反应过来。

“现在不方便的话改天也行！不急不急！”李大力嘴上说着不急，手里已经从纸箱子里掏出了一把训练用的木刀，看架势是打算当场切磋。方凛在下铺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书：“大力，把刀放回去。他才刚进门，连床铺都没认全。”

“哦对对对！你先认床铺！你的床铺是这边这张上铺，我把东西挪开——等一下我箱子放哪来着——算了放我床底下！”李大力一脚把纸箱子踹进下铺床底，然后一屁股坐到床上，铁架床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你来了正好，之前这间房就我跟方凛两个人住，还有个空床位一直没人来。韩小月说我们这间要住四个人，还有两个名字早就排好了但人一直没到——你是第一个到的新室友。欢迎！”

林北把暗焰矛靠在床架边上，在属于自己的那张上铺坐下。铁架床比临时访客宿舍的床稍微软一点。

他一边铺毯子一边问：“你们都是预备期？预备期要训练多久？”

“正常是三个月。”方凛翻了一页书，“通过考核之后才能正式升灰衣。你跳过预备期直接拿到灰衣资格，这种情况在113号据点的历史上只有过一次——十年前有个姓陈的黑衣执事破格招了一个人，也是直接从预备期跳到了灰衣。后来那个人跟招他的人一起叛逃了。”

林北的手在毯子上停了一下。

老陈当年破格招的人——会不会就是秦烈？

时间对得上，十年前，陈国栋还是黑衣执事，秦烈是刚加入的新人。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继续铺毯子。

“那个被破格招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档案被封存了。只有黑衣以上才有权限查阅。但据点的老人偶尔会提到。”方凛说到这里终于从书页上抬起眼睛看了林北一眼，隔着那只有裂纹的镜片。

“你被秦执事亲自招募，又在废墟里跟一个姓陈的前任黑衣执事相处了很多天。这些事情之间可能存在关联，也可能只是巧合。我不会追问你。但作为室友，我需要提前告诉你一件事——在113号据点里，‘陈国栋’这三个字不要在公开场合提。尤其是不要在医务部的老护士面前提。”

“为什么？”

“那个老护士姓陈。是陈国栋的妹妹。”方凛把眼镜推回原位，低头继续看书，“她哥叛逃之前她刚入职医务部不到一年。叛逃那天她哥连招呼都没跟她打。这件事在据点里不是秘密，只是从来没人当着她的面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