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北被皮哨子吹醒。
哨声尖锐得像是有人拿指甲在玻璃上划了一道,从宿舍楼走廊尽头一路刮过来,刮到C-06门口的时候还特意停了两秒。
这是秦烈的叫早。
林北从铁架床上弹起来的时候后脑勺差点撞到天花板。
“训练场。五分钟。”秦烈把哨子从嘴里拿出来转身走了。
林北坐在床沿上,左手抹了一把脸。窗外探照灯刚灭,灰蒙蒙的天光还没完全亮透,大概也就比凌晨稍晚一点,具体几点他也不知道——反正肯定比食堂开饭早。
李大力在下铺翻了个身,用枕头捂住脑袋闷声闷气地嚎了一句“秦执事你是不是人啊这才几点”,然后继续打鼾。
方凛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跟豆腐一样方正,枕头旁边放着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清道夫灰衣作战条例》。
“这人是不是从来不睡觉。”林北嘟囔了一句,花了不到两分钟套上外套蹬上靴子。
把苏晓晓昨晚留下的提神茶一饮而尽,茶已经凉透了,苦味比昨晚重了点,但好歹把困意压下去了。
训练场上一个人都没有。晨风从废墟方向吹过来,卷起沙地上的粗砂打在铁栅栏上沙沙作响。武器架上的木刀和铁棍被风吹得微微晃动,训练用的盾牌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露水。
秦烈站在训练场正中央,背对着入口,双手背在身后,黑大衣的下摆在风里纹丝不动——这人站姿稳得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铁桩。
“几点了?”林北扛着矛走过去。
“你迟到一分钟。”秦烈转过身,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旧式机械表,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在上面记了一笔。
“午餐肉扣一片。”
“等等等等——你刚才说五分钟,我从宿舍跑到这儿用了四分钟,怎么算迟到?”
“我叫你的时候是四点五十五分。你应该五点整到。现在是五点零一分。”
“那你怎么不说清楚几点!你就说了五分钟!”
“正式灰衣应该具备根据叫早时间推算集合时间的基本能力。这是灰衣作战条例第三章第一节的内容——‘外勤人员在接到上级指令后,应自行确认时间节点并提前到达指定位置’。你的室友方凛昨晚在宿舍里朗读了这一段,朗读音量足够传到你的床铺。”秦烈把小本子合上塞回口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没告诉你?”
“没有。他朗读条例的时候我在洗澡。”
“那就当提前学了。下次迟到扣两片。”秦烈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右手从腰间拔出短刀,刀身在晨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刀刃上有一道很细的缺口。
“今天的训练内容:暗焰的塑形控制。你之前说过你战斗里成功凝聚过一次暗焰铠甲雏形,但那是在极度愤怒下的应激反应,不是主动控制。你的暗焰目前只能稳定覆盖矛尖和拳头,但无法长时间维持其他形态。如果遇到需要在刀与矛之间切换的近身战,你会很被动。”
“所以今天学什么?暗焰刀?”
“对。把暗焰从矛尖延伸到手掌,凝聚成短刀的形态,然后在矛与刀之间自由切换。中距离用矛,近身用刀。原理上不复杂——你的暗焰本身就是融合的产物,燃刃本身就是刀。你只是把这个形态从老陈的右手搬到你自己的右手上,再跟你自己的暗焰矛对接。懂了吗?”
“原理上懂了。操作上——不确定。”
“那就练。”秦烈退到训练场边缘,把短刀插回腰间,“先凝刀给我看。”
林北深吸一口气,右手五指张开。暗焰从掌心里窜出来,黑色的火焰无声地舔着晨风。他集中注意力,试图像凝聚暗焰矛那样把火焰压缩成一把短刀的形态。
火焰在手掌上方翻涌着聚拢,勉强形成了一个刀柄的形状,但刀身怎么都拉不长——火焰一到刀身的位置就开始散,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不停地搅动。他咬着牙又催了一波异能,刀身终于往前延伸了几厘米,但边缘模糊得像是被水泡过的纸板,刀尖位置还在不停地往下滴着火星,滴到沙地上滋滋地灭了。
秦烈站在旁边看了一分钟,没有说话。两分钟的时候他开始在小本子上记东西。三分钟的时候他走过来,用刀鞘把林北的手腕往上抬了一点。
“你握刀的角度不对。暗焰刀的发力点不在虎口,在掌心。老陈的燃刃是从掌心正中间往外推的,所以他的刀身稳定不晃。你是从虎口往外挤,等于用一个错误的角度逼火焰转弯,能凝成形才怪。”
林北调整了一下握姿,把注意力集中在掌心正中。黑色的火焰重新聚拢,这次刀身比刚才长了一截,大概有一把匕首的长度,但刀尖还是不够尖——与其说是刀,不如说是一根烧黑了的胡萝卜,末端圆滚滚的,毫无锋利感。
“……这算什么?暗焰胡萝卜?”
“比你刚才那根暗焰面条强。”秦烈把刀鞘收回去,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带感情的客观评价。
“第一次凝刀能维持形状就不错了。老陈当年第一次凝燃刃,直接把训练场的木刀架点着了。你至少没烧东西——暗焰的特性是无声无光,在这点上你比他稳。”
林北低头看着手里那根“暗焰胡萝卜”,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郁闷。
老陈的声音在胸口里懒洋洋地响起来,带着一股刚睡醒的沙哑:“秦烈这小子什么时候学会安慰人了?这在秦烈的评价体系里相当于夸你天赋异禀了,你还不知足?”
“闭嘴吧你。你当年把木刀架烧了的事怎么没跟我提过?”
“丢人的事有什么好提的。专心练你的刀——握姿再往外偏半寸,你那个胡萝卜至少能变成胡萝卜刀。”
林北忍着没回嘴,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暗焰上。握姿往外偏半寸,火焰从掌心正中推出,刀身果然又往前延伸了两厘米,刀尖也比刚才尖锐了一些——勉强能看出来是把刀了。他试着把暗焰从矛尖引导到刀身上,来回切换了三次。第一次切换花了大概五秒,暗焰矛尖熄灭之后刀身才慢悠悠地冒出来;第二次缩短到三秒;第三次的时候他找到了一个窍门——
不是先灭矛再凝刀,而是让暗焰在矛与刀之间直接流动,像水从一个杯子倒进另一个杯子。
“第三次的切换方式对了。”秦烈的声音从场边传来,“暗焰不是两个独立的技能,是同一种能量在两种形态之间的流动。你不用熄灭矛再点燃刀——你只需要改变它的形状。记住这个感觉。”
林北又练了几次,切换速度稳定在一秒左右。刀形态的维持时间也在延长——从最开始的不到两分钟,到后来能撑到三分钟以上。但他发现一个问题:刀形态下他的攻击范围缩短了大半,如果不能在切换的同时调整步法,很容易被对手抓住切换的间隙。
“那是因为你的步法还是影步的老习惯。影步是为长兵器设计的——大步冲刺,远距离闪避。但短刀需要小步快移,重心更靠近对手。”秦烈从武器架上拿起两把训练木刀,丢了一把给林北,“暗焰刀收了。先用木刀练近身步法。我来当你的对手。”
林北接住木刀,掂了掂分量。训练木刀比暗焰矛轻得多,拿在手里几乎没感觉。他活动了一下手腕,站到秦烈对面,摆出老陈教他的预备姿势——
右脚在前,重心下沉,刀尖指向对手的胸口。
秦烈没有摆任何预备姿势。他只是很随意地站在那里,木刀垂在身侧,刀尖朝下。然后他动了。
林北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起步的。只看到一道灰色的影子贴地掠过来,自己手里的木刀就飞了——秦烈的木刀精准地敲在他手腕上,力道不重,刚好震麻虎口。木刀在空中翻了两圈,插在沙地上晃了两晃。
“你换短刀之后,预备姿势还是用的矛的站法。右脚在前,重心偏左,整个右侧暴露给我。这是长矛的打法——用距离换时间。短刀没有距离优势,你必须把重心压到正中间,双脚随时可以往任何一个方向移动。再来。”
林北把木刀捡起来,调整站姿,把重心压到正中。
这次秦烈多给了他两秒——然后木刀又飞了。秦烈的木刀这次敲在他的刀身上,顺着他的刀身侧面一撩,借力打力,林北的刀直接从自己手里滑出去。
“握刀太紧。短刀的握法要松——刀柄只是在你掌心里转,不是焊在上面。你跟敌人交手的时候,刀要能随时调整角度,握死了等于把自己的手锁死了。”
又是这样。和上一次秦烈带他出据点打凶灵时一模一样——每句话都不多,但每句都精准地戳在最要害的问题上。
秦烈的训练方式不是填鸭式的理论轰炸,而是在你最直观的失败瞬间把要点递到你面前。
林北把木刀捡起来,调整握法,让刀柄在掌心里保留一丝活动的余地。重心压低,双脚分立,木刀横在身前。然后他闭上了眼睛把灵视从背景噪音状态调高了两档。灵视打开之后,他能“看到”秦烈体内的能量流动——从肩膀到肘部到手腕到刀尖,形成一条明亮的白色轨迹。
这条轨迹在秦烈出手之前就已经提前暴露了他的攻击方向。
秦烈又动了。能量轨迹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目标是他的左腕——又是同一个位置。
林北提前把左腕往外翻转,木刀顺着秦烈的刀身侧面滑过去,两把木刀在空中碰出清脆的撞击声。
“很好。你用了灵视。”
“你也没说不让用。”
“本来就没打算不让你用。”秦烈收刀退了半步。
“灵视是你的能力,不是作弊。但接下来——关了灵视。只用肌肉记忆。你要在黑暗中也能挡下这一刀,才算真正掌握了近身防御。”
林北关了灵视。视野中的能量轨迹消失了,只剩秦烈那双始终如一的眼睛。
他握紧木刀,把刚才格挡成功时的身体感觉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重心、握法、手腕转动的角度。秦烈再次出手,林北的刀慢了零点几秒,手腕被敲了一下,木刀没飞,但虎口震得生疼。
“再来。”
第四次。
“再来。”
第七次。
“可以了。休息。”秦烈把木刀放回武器架,从小本子上撕下一页纸递给林北,“今天的问题都写在上面。回去之后对着镜子练握法,明天继续。”
林北接过纸条。上面是秦烈手写的训练笔记,字迹短促有力,每个字的最后一笔都收得极快,像是怕墨水不够用。
第一条:“握刀过紧,刀柄在掌中无活动余量。”第二条:“切换时步法未同步调整,存在重心盲区。”第三条:“灵视依赖度过高,基础肌肉记忆需加强。”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明显是后来补的——“进步速度优于同期灰衣平均水平。建议加训近身格斗,可与孟阳对练。
“跟孟阳对练?他上次差点把我捅成筛子。”
“放心吧。上次之后他对你的评价改观了不少。原话是‘这小子疯归疯,但疯得有用’。”秦烈把纸条递给林北之后转身朝训练场外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了。三天后有一次团队任务。你是成员之一。”
“团队任务?什么任务?”
“113号废墟外围最近灵异活动频率在上升,需要做一次全面排查。编队五人——我带队,你、孟阳、韩小月,还有一个后勤组的新人。具体任务简报后天发给你。”秦烈侧过头,余光扫了一眼林北还攥在手里的木刀,“你的暗焰刀,三天之内至少要能在实战中稳定维持三分钟。这是参战的最低标准。”
“后勤组的新人?谁啊?”
“你的室友。苏晓晓。她主动申请的。”秦烈说完这句就大步走了。
林北一个人站在训练场上,手里攥着纸条和木刀。
他自言自语,对着空气咧嘴笑了一下,“老陈,你当年烧了木刀架的事,秦烈刚才给你抖出来了。采访一下——作为113号据点唯一一个在训练场上纵过火的前任黑衣执事,你有什么想说的?”
“我想说你小子再提这件事我就在你胸口里开演唱会。凌晨三点,连唱三场,不重样。”老陈被气笑了,沙哑的嗓音里夹着一丝藏不住的暖意,“不过你那个胡萝卜刀确实比我的第一把燃刃强。我当年那把燃刃歪得更离谱,不是胡萝卜,是月亮——弯的。秦烈没跟你说这个,还是给我留面子了。”
“弯的?那你怎么好意思说我重心偏左?”
“去去去。专心练你的刀。三天后你要是拖了秦烈后腿,他在报告上写你一笔,到时候扣的就不是午餐肉了,是你的肩章了。”
林北把暗焰矛换到左肩,朝食堂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训练场。晨雾正在散去,沙地上他和秦烈的脚印交叠在一起,深深浅浅的,从训练场中心一直延伸到武器架旁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