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力站在模拟废墟入口的时候，整个人紧张得把刀柄攥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

“大力，你再攥下去刀柄要碎了。”苏晓晓站在他旁边，背着一个印着红十字的便携医疗包。

“你上次那把刀就是这么断的。握刀是靠手腕和虎口发力，不是靠捏碎刀柄。”

“我这是紧张！紧张懂不懂！正式考核啊——通不过就要再等一个月！”李大力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完又攥回去，“一个月啊！你一个月不用值夜班你当然不紧张——方凛那小子更不用考，他那颗脑子秦执事恨不得直接给他跳过预备役——喂你别推我我还没说完——”

模拟废墟入口的铁门开了，秦烈从里面拉出来。秦烈今天换了一套深灰色的野战服，右臂上别着清道夫的标志，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块秒表，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还要冷。

“预备役转正考核，受考人：李大力、苏晓晓。考核场地：模拟废墟二号训练场。考核内容：在模拟实战环境中同时应对三只游魂级灵异，完成指定战术目标。”秦烈合上文件夹，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秒，“评分标准三项——战术执行、战场判断、团队协作。每项满分十分。总分十八分以上为通过。辅助考官：林北。他的职责是在你俩出现致命失误时进行干预，但每次干预都会扣分。扣分规则——每干预一次扣三分。”

“等等，”李大力举手，动作像在上课提问，“林北是辅助考官？他不是才来不到一个月吗？怎么就能当考官了？”

“因为他已经正式晋升为灰衣，并且完成了黑衣预备役训练的第一步。”秦烈把秒表清零，用一种“你再问一句就扣你考核分”的眼神看着李大力，“你如果对考官资格有异议，可以在考核结束后向总部提交书面申诉。申诉表在后勤处柜台第二个抽屉，填好之后交给我，处理周期约为三十个工作日。”

李大力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那还是算了吧”硬生生咽回去，因为他看到了站在废墟入口内侧的林北。林北今天没穿老陈的外套——考核规定必须穿清道夫标准灰衣制服——但他把老陈的外套叠好放在了训练场边的长椅上。

“你俩准备好了就跟我说一声。”林北的语气比平时轻快了不少，但李大力注意到他的站姿已经不是刚来据点时那种松松散散的扛矛姿势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正经了？”李大力小声嘀咕。

“你再说一句我就让秦执事把你考核难度调高一级。模拟废墟二号训练场有六级难度可调，现在是三级。四级以上会额外增加一只凶灵级灵异的模拟投影。你想试试吗？”

李大力闭嘴了。

苏晓晓在旁边检查医疗包里的物品，动作很快，每一样东西拿出来看一眼又放回去——止血带、消毒纱布、止痛针剂、两小包提神茶茶包。检查到最后一格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林北，我忘带备用绷带了。如果考核中需要——”

“你那格不是空的。你昨天在医务部装包的时候在底层塞了一卷弹性绷带，怕掉出来所以用纱布盖住了。你翻翻看。”林北说。

苏晓晓愣了一下，把纱布掀开，底下果然压着一卷弹性绷带。她抬起头看了林北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意外——不是被吓到的意外，是那种“你怎么知道我昨天在医务部干了什么”的、职业性的好奇。

“你昨天晚上在宿舍整理医疗包的时候我顺便数了你放进去的东西。”林北耸耸肩，“不是故意偷看的。是疼得睡不着，只能盯着天花板数数。你一共放了十二样东西进去，拿出来又放回去三次，最后在底层压了这卷绷带。”

“……你的头疼频率我需要重新记录。如果已经严重到影响睡眠，医务部可以给你开更强效的止痛药。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吃了你的提神茶之后其实没那么疼了。睡不着主要是——”林北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这里有人在开茶话会，止痛药吃了也没用。”

苏晓晓看着他的眼睛，似乎在判断他是说实话还是逞强。片刻之后她从医疗包里抽出一支细长的针剂，针剂里的液体是极淡的琥珀色。她把针剂放进林北手里。

“这是镇静类的辅助药，不是止痛药。睡前打一针，能让你脑子里那些声音暂时安静下来。副作用是可能会做一些奇怪的梦——不是噩梦，就是很奇怪。比如梦到自己是块烤红薯之类的。”

“……烤红薯？”

“上一个用这药的患者梦到自己是一颗被煮熟的汤圆，在锅里转圈。他醒了之后在医务部坐了一个多小时，反复跟我确认自己是不是还长着胳膊。后来韩小月说他那周的巡逻任务全申请调到了下午，因为早上看到食堂的汤圆会腿软。”

“行，我试试。梦到烤红薯也比梦到那些死人的画面强。”林北把针剂收好，然后转头看向秦烈，“秦执事，准备好了。”

秦烈点了一下头，按下秒表。“考核开始。”

模拟废墟二号训练场是清道夫的训练设施之一，由旧时代遗留的建筑残骸改造而成，内部被清道夫的技术部门加装了一套灵异模拟系统——用可控的低阶瘴气能量制造出接近真实的游魂级灵异投影。

投影不会真的杀死人，但触碰到身体会产生真实的痛感和灼伤效果。李大力第一次进这个训练场的时候就被一只投影烧焦了袖口，回去之后被方凛用“烧伤面积与站位失误之间的统计学关联”这个话题轰炸了整整一顿晚饭的时间。

三人进入场地之后，秦烈的声音从墙上的扩音器里传出来：“第一只。正前方十二米，废弃商铺内。”

李大力拔刀，重心下压，朝商铺方向突进。他的刀法比两个月前利落了不少——孟阳那一套“三招断刀”教学虽然残酷但效果显著，现在他的第一刀不再是大开大合的抡砍，而是短促有力的直刺，刀尖精准地找游魂级核心的位置。商铺里的灰雾刚从货架后面冒出来，还没来得及膨胀成攻击形态，就被李大力一刀刺穿了核心。灰雾发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嘶鸣，崩解成一片灰色的残渣。

“漂亮！”李大力自己先喊出来了，“你看到了吗？一刀！一刀就解决了！孟教官的三招断刀没白挨！”

“不要大意。”林北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像是换了个人，但又夹杂着一丝调侃，“第一只是最弱的，位置固定，核心暴露。后面两只不会这么老实。”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考过——不是，因为我参与过考核设计。不要分心，看左前方。”林北差点说漏嘴。他确实在系统里提前扫描了整个训练场的灵异投影分布，但他不能说自己是用系统扫的。好在李大力脑子直，只关注了“左前方”这个方向提示，没有追问信息来源。

第二只和第三只同时出现了。

不是巧合，是秦烈在控制室里手动调整了投影的释放时机。两只灰雾分别从废墟两侧的断墙后面同时涌出来，一左一右包抄李大力。李大力本能地往左侧迎击，右侧那只立刻从他背后扑过来。

苏晓晓在后方喊了一声“右侧”，声音短促。李大力反应已经慢了。

他刀尖还插在左侧灰雾核心里没拔出来，右侧的灰雾已经伸出一条灰黑色的触手，直刺他的后背。

林北动了。

暗焰步在沙地上炸开，他整个人从十米外弹射到李大力身后，暗焰矛横扫出去，矛尖上的黑色火焰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

但他没有刺穿灰雾的核心。矛尖停在核心前方三寸的位置，黑色的火焰像一堵墙一样挡住了灰雾的攻击路线。灰雾撞在暗焰墙上，触手被烧得滋滋作响，整个身体往后弹了回去。他没有杀它，只是把它逼退了。这是考核，李大力必须自己完成击杀，林北不能代劳。

李大力趁着这个空隙拔出木刀，翻身一刀劈碎了左侧灰雾的核心，然后顺势转身，第二刀砍在右侧灰雾的核心上。两只灰雾同时崩解。他站在两团正在消散的灰色残渣中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一大片。

“干预一次。”秦烈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扣三分。”

李大力把刀往地上一插，双手撑着膝盖，低头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北，咧嘴露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扣就扣。要是你真不帮我挡那一下，我现在已经在医务部躺着了。三分换一条命——值。老陈教你的？”

“老陈教的。”林北把暗焰矛收回肩上，伸手在李大力肩膀上拍了一下，“他以前说过，战友的命比考核分重要。但下次你别把背后完全暴露给灵异——我只是帮你挡了一下，真在战场上我可能来不及。”

“知道了知道了——回去让方凛在推演板上再给我画几个叉。走吧，还有战术目标和团队协作要评分呢。”

第三项考核内容开始之后，秦烈通过扩音器下达了战术目标：伤员救援。模拟场景是一名灰衣外勤在任务中受伤失去行动能力，需要在两只游魂级的追击下将其安全转移至指定撤离点。秦烈特意强调——伤员由苏晓晓负责转移，李大力负责断后掩护，林北不得进入模拟区域。

苏晓晓听到指令之后快速跑进废墟内部，在指定位置找到了那个“伤员”——一个跟真人同等重量的医用训练假人，关节可以活动，但完全没有自主意识，拖起来死沉死沉的。她把假人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用标准的战地拖行法往后撤退。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两只游魂级投影从废墟上方同时扑下来。李大力挥刀拦住第一只，木刀和灰雾的触手在空中撞出一声闷响。他且战且退，始终挡在苏晓晓身后两步的距离，不给灵异任何绕过他攻击苏晓晓的机会。但第二只趁他收刀的空隙从他身侧绕了过去，直扑苏晓晓。

苏晓晓没有武器。她的双手都用来拖假人了。但她没有慌，迅速判断出灵异扑来的方向，把假人往左侧安全区猛地一推，然后自己朝右侧就地一滚，险险躲过灰雾的触手。灰雾扑空之后转头又朝她扑来，她已经在沙地上翻身跪起，从医疗包里抽出了止血带当成投掷物扔出去干扰灵异。止血带砸在灰雾的核心上弹了一下，灰雾短暂地顿了一瞬。就是这一瞬，李大力赶回来一刀劈碎了它的核心。

“伤员安全！”苏晓晓把假人拖进撤离点的标记区域，回头喊了一声。她的声音因为剧烈运动而发喘，白大褂的下摆沾满了沙土，马尾散了半边，额角全是汗。

李大力劈碎最后一只灰雾之后，刀尖插进沙地，整个人差点跪下去，他擦了把汗咧嘴大笑：“三只！都干掉了！而且这次没断刀！苏晓晓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看到了。你现在比孟阳就差两招半——再练俩月说不定能逼他用第四招。”苏晓晓把假人从撤离点拖出来放回原位，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动作很随意，但在林北的灵视里，她体内原本安静的能量场正在产生轻微的波动。很微弱，像是一根被轻轻拨动的琴弦，余韵正在慢慢扩散。

秦烈从控制室里走出来，手里的文件夹打开到评分页，铅笔在纸面上快速划过。他走到李大力和苏晓晓面前，脸上的表情依旧是公事模式，但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

“李大力。战术执行七分——第一只处理干净，第二三只被夹击时出现了站位失误，导致需要辅助考官干预。战场判断六分——你没有预判第二只和第三只的协同攻击路线，但在林北干预之后能迅速调整状态完成双杀，危机处理能力有进步。团队协作八分——掩护苏晓晓的时候始终没有超过两步距离，做得很好。总分二十一分。通过。”

李大力整个人愣住了。他的表情从愣住到狂喜只用了一秒。

然后他整个人跳起来，拳头朝天挥了一下，动作幅度太大差点把自己甩出去，脚下绊了一跤，直接跌坐在地上。“我过了？我过了！我李大力过了！老子是正式灰衣了！方凛！方凛在不在——我要让他给我重画推演板上的那个叉！画成勾！金色的！”

“方凛不在这。你可以回宿舍再嚎。”秦烈没理他的表演，转头看向苏晓晓，“苏晓晓。战术执行八分——伤员转移动作规范，应急处理正确，在灵异近身时能利用手边工具进行干扰，反应很冷静。战场判断八分——提前判断了第二只灵异的绕后路线，在第一时间把假人推到安全区，保护了伤员的同时给自己创造了闪避空间。团队协作九分——作为医疗人员，你在整个考核过程中始终与战斗员保持视距接触，没有一次脱离掩护范围。总分二十五分。通过。另外——”

他合上文件夹，目光在苏晓晓身上停了一下，多看了一眼她沾满沙土的白大褂和她右手虎口上那道被止血带勒出的红痕，“你在刚才的应急处理中表现出了超出训练大纲的战场冷静度。医疗部长已经跟我打过招呼，你的觉醒者潜力评估将提前进行。明天上午去医务部报到，做一次完整的异能检测。”

苏晓晓扶正马尾的动作停了一下。“异能检测？秦执事，我只是扔了个止血带——”

“止血带砸在游魂级核心上，灵异被干扰了零点几秒。游魂级核心是半能量体，实体物品碰到它的时候通常会被弹开——除非投掷者在扔出去的瞬间无意识地将异能附着在了物体表面。”

“你不是普通人，苏晓晓。你只是在等一个正式承认的机会。明天检测做完，你就不是预备役了。是觉醒者。”

苏晓晓站在沙地上，被风吹散的头发飘在脸颊两侧。她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虎口上那道红痕还在，指尖微微发颤，但她并没有哭。她只是把手掌握成拳头，然后松开，再握紧。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能做什么。

林北在旁边看着，想起了老陈跟他说过的一句话——“觉醒者觉醒的那一刻，通常不是打了什么大胜仗，而是突然发现自己能做到以前做不到的事。”苏晓晓刚才扔出去的那根止血带，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

“行了，考核结束。回去休息。”秦烈把秒表归零，转身朝训练场出口走去。经过林北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林北能听到，“你刚才那一下暗焰墙——控制很精准。比三天前强了不是一点半点。明天训练加一个新项目：暗焰塑形的精度控制。到时候我会让你用暗焰刀削压缩饼干，削掉的厚度不能超过两毫米。”

“削饼干？秦执事你这是训练还是搞厨艺？”

“厨艺。老陈以前也削过。他说能削出透光薄片才算出师。”

“……他连这个都教过你？”

“不是他教的。是他当众演示的时候把我那份饼干削成了渣。我那天中午只能喝饼干糊。”秦烈说完这句就大步走了，黑大衣的下摆在风里微微扬起。

林北站在原地，胸口里的老陈声音懒洋洋地响起来：“那是他手残。我明明是给他演示怎么用燃刃控制温度，他自己饼干没拿稳。这么多年了还好意思说是我削的。让他明天拿饼干过来，你给他演示一下什么叫真正的暗焰刀法——削完了还能拼回原样。”

“你说的。到时候削成渣了算你的。”

“算我的。反正扣的是你的饼干。”

林北和火种的短暂对话被一声嚎叫打断了。李大力从沙地上跳起来，一手拖着林北一手拽着苏晓晓的袖子，脸上那叫一个灿烂。

“走走走去食堂！今天我请客——不对，我没钱，食堂不要钱——那今天我帮你们排队！你们想吃什么我抢什么！午餐肉管够！”

“食堂每人限两片午餐肉。”苏晓晓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忍不住笑出声，“大力你轻点——我白大褂要被你扯破了。这件是新的，破了要自己缝。”

“那就两片！我把我的也给你！庆祝你明天做检测——觉醒者啊！我们宿舍以后有两个觉醒者了！方凛虽然不是但脑子比觉醒者还吓人——咱宿舍以后是不是可以叫‘C-06特别行动组’？”

“你先把刀捡起来。考核过了就可以随地丢武器了？”林北指了指插在沙地上的木刀，“上次方凛说你在宿舍挥刀打碎灯管，是苏晓晓踩着凳子换的。这把刀你要是再丢，下次就得自己踩凳子。”

“捡捡捡——这就捡！”李大力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把刀捡回来，仔细拍掉刀身上的沙子。

林北扛着暗焰矛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抱着木刀还在兴奋地絮叨的李大力，再后面是正在重新扎马尾的苏晓晓。

“林北。”苏晓晓在后面叫他。

“嗯？”

“你刚才跟秦执事说什么削饼干？我在后面听到了一点。”她声音里夹着一丝好奇，和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

“他说老陈以前能削出透光薄片。我明天也得学。”

“……那你记得把削掉的饼干渣收好。食堂的压缩饼干本来就硬，再被你削成渣，泡水喝估计跟喝沙子差不多。”

“你听到没有，”林北在心里对老陈说，“你当年削饼干的技术，已经被秦烈拿来当训练标准了。感想如何？”

“感想就是——让他自己削一片试试。他那个短刀又不是燃刃，能削出薄片才有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