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动作极缓,每动一分,肩头撕裂般的剧痛便牵扯腑脏,脊背肌肉下意识绷紧,肩线冷硬紧绷,薄唇隐忍抿紧,连下颌线条都愈发锋利。
飘糅看得细心,见他蹙眉忍痛,动作便又轻又稳。
她指尖极轻,触碰到他伤口周边完好肌肤时,力道温软克制,生怕分毫力道加重他痛楚。
拆布到缠带,整套动作熟练稳妥,有条不紊。
她自小在山里长大,见惯猎户跌打损伤,跟着村中老郎中学过包扎草药法子,手法算不上精妙绝伦,却最是稳妥温柔。
布条一圈圈细细缠上他宽阔的肩头,她微微俯身,发丝垂落几缕,轻轻扫过他肩头肌肤。
极轻的痒意,顺着皮肉蔓延开来。
海绯思身形微滞,呼吸下意识放轻。
他素来厌人近身。
身居高位多年,除却军务必要,外伤诊治,他从不许旁人近身触碰,更别提这般贴身细致的照料。寻常下人近身伺候,他皆觉局促厌烦,浑身紧绷。
可此刻被眼前少女近身照料,他竟无半分排斥抵触。
只觉得她指尖温软,动作轻柔,带着山野最纯粹的善意,干净得让人安心。
屋内极静。
唯有柴火噼啪轻响,屋外风雪簌簌。
少女垂眸专注换药,呼吸轻浅,眉眼认真。男人静静垂眸看着她,目光沉沉,落在她低垂的侧颜,纤长的睫羽、认真抿起的唇瓣上,无声停留,久久未移。
他心中戒备层层松动。
却依旧不曾全然放下。
待她包扎妥当,收回手,直起身,他状似随意,淡淡开口试探。
“此地偏僻苦寒,姑娘孤身山居,日日采药劳作,不觉辛苦?”
飘糅收拾药碗布条,闻言轻声答:“习惯便不苦。山野之人,求的不过是平安过冬,家人安稳。”
她语气平淡,无悲无怨,安于清贫,甘于寻常。
“近日山中可曾见陌生人马,外客踪迹?”海绯思语声淡淡,藏锋于无。
“我逃难途中,得罪不少歹人,恐会追迹至此,连累乡邻。”
这是他最谨慎的一处试探。
追杀他的暗部人马精锐无数,搜山彻查,绝不疏漏。若这村落真与敌方有牵扯,听闻此话必然异动。
飘糅闻言认真回想,轻轻摇头。
“不曾。大雪封山之后,山路全封,无人进山。我日日晨起扫雪,入林时,所见唯有风雪林木,没有马蹄声、没有人声,更无外客踪迹。”
她答得坦荡直白,眼底清清白白,无半分躲闪伪装。
海绯思静静看着她片刻。
心底紧绷的弦,又松了一寸。
飘糅收拾好药碗,又端来一早熬好的粗粮稀粥。
粥极清寡,米少汤多,是寻常农家最简朴的吃食。
她捧着碗走近,见他肩头依旧不敢大动,手臂抬起艰难,自然而然轻声道:“我喂你。”
不等他言语,她便坐于炕边矮凳,舀起一勺粥,放在唇边轻轻吹凉,确认温度温软不烫,才送至他唇边。
动作自然妥帖,没有半分刻意讨好,只是单纯体恤他重伤不便。
海绯思微顿,终是微微低头,张口咽下。
温热粥水入腹,缓缓填补他连日亏空的体虚,暖融融落进胃里,驱散些许骨间寒凉。
他半生锦衣玉食,珍馐百味从不或缺,从未将一碗粗粥放在眼里。
可此刻这碗清寡粗粮,却比他过往吃过的所有山珍海味,更熨帖人心。
一勺,温温柔柔,不急不缓。
屋内静得只剩吞咽与风雪轻响。
他垂眸,看着她认真喂粥的模样。
少女眉眼温顺,神情恬淡,眼底无求无欲,只是一心一意,想让他好好进食,好好养伤,好好活下来。
他忽然心底微动。
他见惯趋炎附势,见利忘义,口蜜腹剑。
人人靠近他,皆因他是镇国侯世子、手握兵权、身居高位,前途滔天。
唯独眼前这山野少女。
不识他身份,不知他过往,不图他回报,不惧他祸事。
只凭一念本心,风雪之中救他性命,寒夜之中守他安危,日日温粥换药。悉心照料,干净纯粹得让人心底震颤。
“我叫海思。”
“我叫飘糅。”
海绯思还是没敢将自己的真实姓名告诉飘糅。
他不知道的是,这成为了二人以后的最大的鸿沟。
一碗粥尽,飘糅放下陶碗,又替他掖好被角。
“你内伤重,不宜多言耗气,再躺会儿休养。我在外屋生火晒药,爹娘那边我也会照看好,你安心在此养伤即可。”
她说完,便轻步退开,不吵不扰,给他全然安静的休养空间。
身影纤细温顺,进退有度,分寸恰到好处。
海绯思独自倚在炕头,望着她走出的背影,眸色沉沉,久久未动。
屋内炭火温柔,暖意绵长。
他抬手,轻轻抚过肩头崭新缠好的布条。
指尖似还残留着她触碰过的淡淡温软。
他终于彻底确定。
这场风雪相遇,不是陷阱,不是布局,不是算计。
窗外风雪渐歇,天光微亮,浅浅洒落院落。
院中少女静坐晒药,指尖细细分拣干草枯枝,身姿安然恬淡。
炕上男人静静凝望,眼底戾气尽敛,只剩一片从未有过的柔软平静。
他历经半生杀伐权谋,从未信过天意、信过缘分。
可这一刻,他忽然明白。
漫天风雪落子,寒荒绝境逢卿。
宿命纠缠,情根深种。
自风雪初逢,温柔相待,悄然生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