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很轻，像落雪拂枝，温温柔柔，不带半分惊扰，亦无半分心虚。

海绯思眸色沉沉，凝着她。

眼前少女素面清颜，眉眼干净澄澈，眼底无贪、无惧、无诈，只有一片纯粹的担忧与平静。她被他骤然扣住手腕，却不挣不躲，只是静静看着他，仿佛全然明白他的戒备、体谅他的惊魂未定。

火光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出浅浅细碎的阴影，温顺又坦荡。

他一瞬微怔。

方才朦胧之间，他以为是追兵寻迹而至。暗探近身刺杀，紧绷的神经几乎瞬间蓄力反扑，可触到她手腕细腻微凉的肌肤、感受到她全然无害的气息，那股蓄势待发的戾气，硬生生卡在骨血里，缓缓松滞下来。

“别动。”

飘糅见他眼底仍旧紧绷，轻声细语解释，“夜里寒气重，我看看你伤口有没有渗血，药布有没有松脱。你伤得太重，一旦崩裂，今夜无人能救。”

她说话很慢，字字温和，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沉静力量。

海绯思眸底锋芒一点点敛去，眼底沉沉暗流缓缓平复。

他缓缓松开手指。

掌心撤离时，他刻意放缓了力道，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腕间细腻肌肤，触到一片温软微凉，与他常年握刀持枪，覆满薄茧的手掌全然不同。

一瞬触碰，转瞬分离。

他不动声色收回手，落回身侧，依旧不敢大意，脊背微绷，靠着土墙坐稳，目光沉沉审视周遭简陋茅屋。

粗泥墙，旧木桌，矮凳，处处清贫朴素，无半点伪装雕琢。

可越是看似毫无破绽，他心底疑虑越难全然消散。

他半生遇人无数，深知人心最擅伪装，陷阱最爱披着善意皮囊。

“是我过激。”

他嗓音沙哑干涩，带着久未言语的滞涩，语气疏离有礼，却依旧疏离防备，“多谢姑娘守夜。”

“举手之劳。”飘糅轻轻摇头，俯身端过桌边温着的清水，“你刚醒，喉间定然干涩，先喝口水。”

她怕水温太凉激到他内伤，昨夜便将温水装在陶罐里埋在灶边余烬旁温着。

此刻她抬手舀水，动作轻柔娴熟，不慌不忙。

海绯思看着她一举一动。

寻常山野女子见他这般满身伤痕、煞气沉沉之人，多半胆怯畏惧，避之不及。

可她自始至终，从容温和，照料得细致妥帖，却又分寸极稳，从不逾矩窥探，从不刻意攀附。

她不打听他来历，不追问他伤势缘由，不探他身上血腥过往。

只安安静静，本本分分的照料他。

这份干净自持，反倒让他常年浸泡权谋阴诡的心，生出一丝极陌生的松动。

飘糅将温水递至他唇边。

“身子虚，不要仰头太急，小口喝。”

她微微倾身，凑近炕边，气息清浅干净，带着淡淡草药与山野草木的淡香，没有脂粉俗气，清冽又温柔。

海绯思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少女。

晨光未透，屋内唯有灯火暖黄，映得她眉眼愈发柔和清丽。

他依言微微低头，就着她手中陶杯，小口饮下温水。

清温水意缓缓滑过干涩刺痛的喉咙，熨帖了连日焦灼腥涩的喉头，也稍稍抚平他心口紧绷多日的戾气。

一杯水尽，飘糅放下陶杯，自然而然伸手，要替他重新查看伤势、更换夜中药草。

“我帮你换药。夜里你无意识辗转，药布多半移位了。”

海绯思沉默颔首，缓缓抬手，配合着微微敞开盘坐的衣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