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想什么？”

飘糅察觉到他久久沉默，抬眼看向他。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眼底只有纯粹的关切，无半分少女娇羞，亦无暧昧情愫。

海绯思心头微顿，连忙收敛心神，不动声色移开目光，淡淡轻笑掩饰心绪：“只是觉得山野草药奇效不俗，比不少城里药材还要对症。”

“不过是山里随处可见的寻常野草罢了。”

飘糅拿起木勺，将墨绿色的草药细细敷在创口上，动作有条不紊，“我们靠山而生，从小到大磕磕碰碰，全靠这些草木兜底。寻常物件，胜在温和安稳。”

她一边说话，手上动作不曾停顿。

敷药，缠布，每一圈布条都松紧合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海绯思静静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中暗自感慨。这般心性沉稳、手脚利落的女子，居于深山乡野，实在可惜。

包扎完毕，飘糅直起身收拾物件，又端过一旁温热的米粥递过来：“粥刚熬好，趁热吃。今日杂粮添得多些，比往日稠，也顶饿。”

海绯思伸手接过陶碗，如今他手臂活动已然无碍，不必再劳烦她喂食。指尖触到碗壁的暖意，他低头舀起米粥入口，谷物清香清淡暖胃。

“你也一同用膳吧。”他抬眼道。

“我先给爹娘送去，稍后再吃。”

飘糅摆了摆手，转身便要往外走，行至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细细叮嘱，“院中新化了雪，地面泥泞湿滑，你若是想下地走动，一定要慢些，别摔着。”

叮嘱完毕，她便轻步走向里屋，照料养父母起居。

海绯思坐在炕头，望着她离去的纤细背影，手中粥勺停在半空。

一句朴素的叮嘱，没有华丽辞藻，却暖得人心头发烫。

他身居高位二十余载，身边人敬畏他的权势，忌惮他的手段，真心实意记挂他安危的人寥寥无几。而这份来自山野的细碎关怀，轻易便戳中了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他慢慢喝完粥，放下陶碗，忍着脏腑间微弱的闷痛，缓缓起身下地。

双脚踩在微凉的泥地上，稳稳站直，一步步挪到窗边，推开木窗。山间清新的风裹挟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吹散了屋内的烟火气。

远处群山褪去白雪，露出深浅交错的青黛色，飞鸟掠过长空，鸣声清越。

一派悠然自在的山野风光，与世无争，岁月缓慢。

这样的安宁，是他求而不得的幻境。镇国侯世子的身份，注定他要立于风口浪尖，政敌环伺，杀机四伏，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他早已习惯刀光剑影、尔虞我诈，几乎快要遗忘，人间还有这般不问纷争，安然度日的活法。

“气色看着好了许多，已经能独自走动了。”

身后传来轻柔的脚步声，飘糅送完早饭折返回来，手中提着一只竹篮，里面装着清晨刚采的野菜，鲜嫩的菜叶上还凝着露水。

海绯思转过身，看向竹篮：“积雪刚化，竟还有野菜可采？”

“向阳的坡地回暖快，野菜早早冒了新芽。”

飘糅将竹篮放在墙角，蹲下身细细择拣菜叶，指尖灵活地摘掉枯黄老叶，“眼下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野菜便是桌上最好的配菜，清炒，煮汤都合适。”

她蹲在地上，脊背微微弯曲，日光落在她乌黑的发顶，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海绯思缓步走出房门，踏入小院。地面果然泥泞不堪，融雪在泥土里浸出一片片湿洼。

他刻意放轻脚步，走到竹篱旁，望向连绵远山，随口闲谈：“此地偏远清苦，你们就没想过搬去山下城镇生活？”

飘糅择菜的手微微一顿，抬眸望向远方山路，眼底带着深深的眷恋，语气平和笃定：“山下城镇人多繁杂，是非也多。这里虽清贫，却安稳踏实。爹娘在这里住了一辈子，故土难离。我自小长在山里，也早已习惯了这里的一草一木。”

说到这里，她眸色柔和下来，心底自然而然浮现出一道清朗的身影。

她与邻村的青洋自幼定下婚约，两人情投意合。年前青洋收拾行装，远赴百里之外的州府参加府试，一心求取功名。

临行前，青洋拉着她的手许诺，待金榜题名，便立刻归来迎娶她，往后努力打拼，让她和两家老人都过上安稳日子。

如今算来，青洋赴考已有两月有余，算算时日，府试应当已然结束，只等着放榜传信。

这些日子忙着照料二老，救治海绯思，白日里琐事缠身，可每到夜深人静之时，她总会忍不住惦念远方的未婚夫。

不知他路途可还平安？科考可还顺利？有没有按时吃饭、好好歇息？

这份牵挂，像一根细细的丝线，牢牢系在她心头。她的期许，全都系在青洋身上。

眼前这位落难的公子，于她而言，只是萍水相逢的路人，是需要帮扶的弱者。

海绯思并未察觉她心绪的转变，只当她是贪恋山野闲适，轻声感慨：“世间人人追逐繁华，唯独你甘于守着一方山野，倒是难得。如今外头世道不宁，这深山，反倒成了避世的桃源。”

飘糅回过神，收敛心底对青洋的惦念，温和劝道：“过往风雨再大，终究会过去。你安心在此养伤，等身子彻底痊愈，再重新上路，也能一身轻松。”

她的劝慰纯粹出自善意，见他眉宇间藏着化不开的沉郁，便想着开解一二，仅此而已。

海绯思听出她话中的善意，心中暖意更甚，颔首道：“多谢宽慰。连日叨扰府上，我心中一直过意不去。”

“不过是多添一双碗筷，谈不上叨扰。”飘糅将择好的野菜收拢进竹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叶。

“时辰不早了，我去准备午饭。你若是闷得慌，就在院中慢慢走动，千万别往山林深处去，融雪之后山路湿滑，极容易迷路遇险。”

嘱咐完毕，她转身走进灶房。

柴火噼啪燃烧，菜刀切菜的笃笃声响接连传出，农家独有的烟火气息弥漫整座小院。

海绯思立在竹篱边，听着身后忙碌的动静，目光一次次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道穿梭在灶房与院落之间的纤细身影，心底的悸动愈发清晰。

他明知两人云泥之别，他身负冤屈与血海深仇，前路步步杀机，而她安于山野，所求不过一世安稳。

可相处越久，这份不受控制的心动，便越是难以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