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午饭备好。

两碟清炒野菜，一锅杂粮菜汤，简单朴素，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父母已经能自行落座用饭，二老性情淳朴和善，看着日渐好转的海绯思，连连笑着寒暄，言语间满是善意。

“小伙子气色一天比一天好，真是万幸。出门在外遇上横祸，也是可怜，放宽心住着，不必拘束。”

“承蒙二老收留照拂，大恩海某铭记在心。”

海绯思微微躬身行礼，礼仪周全，气度端方。

饭桌上，二老絮絮叨叨说着村里的家长里短，话语朴实热闹。

飘糅安静低头用膳，偶尔应声搭话，眉眼间带着浅淡笑意。

她吃得专心，心中依旧挂记着远方赶考的青洋，暗自盘算：等再过几日，山路彻底干爽，便托下山走货的乡邻，捎一封书信去州府，问问青洋的近况。

一餐饭吃得平和温馨，没有尊卑隔阂，没有言语试探，只有寻常农家的闲适自在。

用过午饭，二老回屋小憩。

飘糅收拾好碗筷，搬来一把竹椅坐在院中日光下，拿出针线笸箩，低头缝补磨破的粗布衣衫。

银针在布面上翻飞，一针一线细密工整。

海绯思走到一旁的石墩上坐下，石墩被日光晒得温热，坐上去十分舒坦。

他静静看了片刻她劳作的身影，开口轻声闲谈：“山野女子，竟也做得一手好针线。”

“山里女子，农活针线，采药做饭，样样都要学着做，不然难以度日。”

飘糅手上动作未停，头也未抬，语气自然如常，“不像城里闺阁女子，有下人伺候，不必操劳生计。”

“各有各的活法罢了。”

海绯思目光落在她纤细的指尖上，“你的手比起常年劳作的村人，细腻不少。想来二老平日里，很是疼惜你。”

“爹娘待我确实极好。”

提及父母，飘糅眉眼柔和了几分，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又想起青洋，心底暖意更浓。

她与青洋一同长大，两家邻里相熟，二老也早已将青洋视作半个儿子，日日盼着他科考得中，早日归来完婚。

纯粹的欢喜与期盼，明明白白写在她眼底。

海绯思捕捉到她骤然柔和的神色，心中微微一动，顺势问道：“看你神色愉悦，可是心中有什么喜事？”

飘糅这才抬眸，也不遮掩，坦然笑道：“算不上什么喜事，只是惦记一个故人。我同乡有位友人，远赴州府参加科考，算时日如今该考完了，心里总放不下。”

她口中称“友人”，语气里的牵挂却溢于言表，眉眼间是少女独有的温婉期许。

海绯思眸色微沉，心底那点刚刚萌芽的心动，像是被投入一颗凉石，瞬间漾开几分涩意。

他隐约猜到几分缘由，却不愿点破，只是故作随意地追问：“一同长大的同乡？”

“嗯，自幼相识，性情温厚，一心求取功名。”

飘糅说起青洋时，语气不自觉变得柔软，嘴角始终噙着浅淡笑意，“山路难行，远赴他乡赶考一路辛苦，只盼他一切顺遂，得偿所愿。”

字字句句，皆是真切的惦念。

海绯思静静看着她眼底毫不掩饰的期许与牵挂，终于彻底明白。

这位心性纯粹，温柔良善的山野少女，心中早有归属。她对自己所有的善意，宽慰，都仅仅源于路人之间的帮扶之心，是出于本心的良善，从未有过半分儿女情长。

一瞬间，心头翻涌的情愫慢慢沉淀下去，几分失落悄然漫开。

可他并未生出怨怼，反倒愈发觉得她坦荡可爱。心中有人，便一心一意牵挂，待人接物界限分明，这份清醒与专一，更显难得。

他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怅然，收敛了所有逾矩的心思，回归到路人与恩人的本分之中，语气依旧温和：“寒窗苦读，远赴赶考，确实辛苦。诚心所向，想来定会得偿所愿。”

“借你吉言。”

飘糅浅浅一笑，重新低下头继续缝补衣衫，话题就此打住。

在她眼里，与海绯思之间，便是救与被救、暂住与收留的关系，聊几句闲话尚可，私事点到即止，分寸守得清清楚楚。

院中日头缓缓西斜，日光渐渐变得柔和。

两人一坐一缝，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话题始终围绕山中风物，四季农时，乡野琐事，再也没有触及心绪情感。

海绯思偶尔望向远方群山，思绪飘回京城的朝堂与侯府。

追杀他的暗敌，被诬陷的冤屈，待他重振门楣的族人，桩桩件件压在肩头。

他不能永远躲在这片深山之中。

算算伤势恢复的进度，最多三五日，他便可以勉强动身赶路。

想到离别，心底除了对这片安宁山野的不舍，又多了一层复杂心绪。

他不舍这份朝夕相伴的温柔，可也清楚，从始至终，这份温柔都不属于自己。

沉默许久，他缓缓开口，语气郑重：“待我伤势痊愈，便要动身离开了。此番承蒙你们一家人搭救，恩重如山。他日我若能站稳脚跟，定会重返此地。若是你们愿意，我可以安排二老与你搬去山下城镇，置一处安稳宅院，不必再在深山之中辛苦劳作。”

这是他最初的想法，即便知晓她心有所属，这份报答的心意也不曾改变。救命之恩，他必定要还。

飘糅手上的针线再次停顿，抬眸看向他，轻轻摇了摇头，态度温和却坚定。

“多谢你的好意。我们早已习惯山里的生活，故土难离，不愿搬迁。当日救你，只是见你身陷危难，于心不忍，从没想过要换取任何报答。你能平安离开，前路坦荡，便是最好的结果。”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等那位赶考的友人归来，我们也打算安稳度日。山中虽清苦，一家人相守相伴，便足矣。”

一句话，彻底道明了她的心愿。

守着故土，等着良人，一世安稳，便是她全部的期盼。

海绯思望着她澄澈坦荡的眼眸，心中最后一点杂念尽数敛去。

他缓缓点头，神色诚恳：“我明白你的心意。即便你们不愿迁居，我也会护这一方山野安宁，护你们一家人平安无忧。此恩，我绝不会忘。”

“不必如此挂怀。”

飘糅笑着摆手，重新低下头忙活。

夕阳西垂，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悠长，交错落在湿润的泥地上。

院落静悄悄的，唯有风吹草木的轻响，以及银针穿梭布料的细碎声响。

海绯思靠在石墩上，心境彻底平复。

心动是真的，相遇的暖意是真的，可遗憾也是真的。他遇见了一束山间暖阳，可惜这束光，从一开始就照亮着另一个人。

也好。

他本就身处万丈风波之中，前路刀光剑影不断，本就不该拖累这般干净纯粹的姑娘。

就此保持距离，感念恩情，挥手作别，便是最好的结局。

待到暮色四合，远山被晚霞染成橘红，山间凉意渐起。

飘糅收好针线笸箩，起身走进灶房准备晚饭。

海绯思站起身，望着她走入灶房的背影，抬手按了按依旧隐隐作痛的内腑。

归京的念头愈发坚定。

京城的风雨还在等待他去面对，冤屈尚未洗清，仇敌尚未伏法，他没有资格流连于此。

三五日后，他便会踏上下山的路。

他会记住这片苍梧山，记住风雪之中的相遇，记住这位心有所属，坦荡良善的山野少女。

将那点悄然萌生的心动，小心翼翼藏在心底深处，当作这段落魄岁月里，一份难得的温柔念想。

夜色缓缓笼罩整座山村，茅屋之内灯火次第亮起，暖光融融，抚平白日的劳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