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午后的阳光透过竹篱,在院落里投下错落的碎影,草木新芽舒展,本该是一派悠然光景,却被突如其来的访客搅得寒意陡生。
青洋一身簇新青布儒衫,头戴文士小冠,腰束素色锦带,踩着山间土路径直走到院门前。
方才在村口听闻旁人闲谈,知晓飘糅家中还住着一位陌生男子,他本就因退婚一事存着几分拿捏的心思,闻言更是心头一动,嘴角勾起一抹讥讽,脚步也添了几分刻意的张扬。
跨进院门时,他一眼便看见立在廊下调息的海绯思。
海绯思伤势日渐好转,已能长时间站立行走,只是内伤未愈,不敢肆意运劲。
他一身农家粗布短衫,长发随意束在脑后,身姿依旧挺拔如松,眉眼沉静内敛,纵使衣着朴素,周身沉淀的气度绝非寻常山野村夫可比。
青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过,先是愣了一瞬,随即脸上的矜傲渐渐化作阴恻的猜忌。
他早已打定主意退婚,如今撞见心上人家里藏着一名陌生壮年男子,脑中当即脑补出不堪的画面。
在他看来,自己远赴科考试,一朝登科,对方耐不住寂寞私藏外人,分明是不守妇道。
这般念头一旦生根,先前仅有的几分旧情彻底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恼羞成怒的鄙夷与刁难。
飘糅正蹲在院中分拣草药,听见动静抬头,见是青洋归来,脸色微微一白。短短片刻,她已收拾好心绪,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起身拱手:“你来了。”
“哼,我若是再不来,怕是连家门都进不得了。”
青洋冷笑一声,抬手指向廊下的海绯思,语气尖锐刻薄。
“这位是何人?我离乡数月,你家中竟藏着外男朝夕相处,飘糅,你倒是好本事。”
这话满是污辱,听得院中气氛瞬间凝滞。
飘糅又气又急,连忙解释:“你休要胡言!这位公子途中遇劫身受重伤,倒在山中,是我爹娘好心将他救下,留在家中养伤,仅此而已。我们之间清清白白,绝无半点逾矩之事。”
“清清白白?”
青洋步步紧逼,脸上写满不信,眼神轻蔑地打量着海绯思。
“孤男寡女同处一院,朝夕相伴,旁人听了只会笑话我青洋识人不清,未婚妻在家中私藏外人!我如今已是朝廷在册秀才,脸面岂能任由你这般糟践?”
他压根不想听解释。抓住这个由头,既能坐实自己退婚的“正当理由”,还能借机发难,逼迫对方低头,顺带讨回往日送出的财物。
廊下的海绯思眉头微蹙。
他一眼看穿青洋的心思,对方分明是变心在先,如今又故意栽赃污蔑,借着莫须有的罪名肆意羞辱。
他本不愿插手二人情爱纠葛,可见飘糅被无端污蔑、脸色煞白,周身气场不由得冷了几分,缓步走上前,立于飘糅身侧。
“在下路遇横祸,承蒙一家人搭救养伤,光明磊落。”
海绯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沉稳的威压。
“做人行事,当凭本心,不可凭空污人清白。”
青洋被他眼神一扫,莫名心头一紧。
对方目光深邃冷冽,气场迫人,全然不像寻常落魄路人。
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有功名在身,对方不过是个无处落脚的落难之人,底气又足了起来。
他无视海绯思的话语,转头死死盯着飘糅,语气强硬。
“事到如今,辩解无用。婚约我必定要退!当初定下亲事,我家前后送来粮米,布匹,银钱算作彩礼,如今你做出这等丑事,按乡间规矩,彩礼必须加倍返还!”
“加倍返还?”
飘糅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只觉得心寒彻骨。
“往日你寒窗苦读,两家互通有无,那些粮米布匹本就是互相帮衬。如今你为攀附权贵决意退婚,反倒倒打一耙,还要我加倍返还财物?青洋,你怎能如此不近人情?”
“人情?你做出这等失德之事时,怎不想过情面?”
青洋寸步不让,态度蛮横,“要么加倍退还彩礼,今日两清。要么我便将此事传遍全村乃至县城,让所有人都看看你飘糅的所作所为!你自己选。”
他拿捏住农家女子看重名声的软肋,公然威逼。
二老从屋内走出,听闻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上前与他理论,却被青洋以“秀才身份”挡回,言语间句句透着仗势欺人的傲慢。
飘糅站在原地,心口一阵阵发疼。
数年相伴的情谊,临了竟变成这般互相算计,恶意构陷。
她望着眼前面目陌生的青年,最后一点念想彻底烟消云散。
钱财事小,名节事大。
她生于山野,恪守本心,绝不能任由对方肆意抹黑。
“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