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微亮,县城方向便传来隐隐喜乐鞭炮之声,隔着层层山林,遥遥飘入山村。
锣鼓喧天,喜气洋洋,衬得苍梧山的清贫寂静愈发冷清。
二老晨起听见喜乐声,连连叹气,生怕刺激到女儿,反复叮嘱飘糅今日不必劳作,在家好好歇息,万万不要去往县城凑热闹。
飘糅闻言只是淡淡点头,温顺应下。
她本就无意赴宴。
去了,无非是看人新婚喜庆,自己徒增难堪,何必自讨苦吃。
早饭过后,飘糅坐在院中晾晒草药,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落寞。
就在这时,海绯思缓步走到她身前。
他换下了日日穿着的粗布短衫,换上一身干净素色常衣,身姿挺拔,眉目清沉,褪去了山野落魄感,气度愈发端方沉稳。
“今日县城大婚喜乐喧天,你当真打算闭门不出?”
他轻声开口。
飘糅抬眸,轻轻摇头:“旁人新婚大喜,与我无关。不去凑那热闹,也免自己难堪。”
她语气淡然,看似彻底放下,实则是刻意逃避。
海绯思看着她眼底那点自欺的隐忍,温声开口,语气笃定且真诚:
“飘糅,我带你去。”
飘糅一怔,愕然抬头:“去……去哪里?县城喜宴?不必了……”
“要去。”
海绯思打断她的推辞,目光澄澈温和,字字恳切,
“你不是放不下他,你是放不下数年真心、不甘满心错付。你心底还在替他找借口,还留着半分遗憾。今日我带你去,不是让你伤心,是让你看尽真相,彻底死心。”
“只有亲眼看清他的功利虚伪,亲耳听闻所有前因后果,你心底最后一点执念才会彻底消散。与其日日郁结,纠结,不如今日彻底看破,从此干干净净,再无牵挂。”
这番话,句句戳中她心底最深处的隐秘心绪。
飘糅怔怔望着他,心头震动。
她从未与人言说自己的不甘与纠结,可眼前之人,却将她的心思看得通透彻底。
沉默良久,她轻轻颔首,声音微轻:“好。那我便去一趟。”
不求相见,不求释怀,只求一场彻底落幕。
简单收拾片刻,两人一同动身。
山路蜿蜒,晨光和煦。
海绯思步子放缓,刻意配合她的步履,一路无言相伴,不急不催,给予她足够的安稳与底气。
往日里她独自胆怯、独自怅惘的山路,今日身侧有人相随,竟少了许多萧瑟寒凉。
一路行至山下县城。
今日的县城张灯结彩,红绸满街,处处贴着喜字。欧县令嫁女,新晋秀才入赘攀贵,是整个县城近日最热闹的盛事,来往宾客络绎不绝,车马盈门,人声鼎沸。
欧府大宅气派恢弘,门前锣鼓喧天,唢呐齐鸣,大红喜帐铺天盖地,喜庆氛围浓烈至极。
青洋一身大红喜服,头戴喜冠,身姿挺拔,立于府门前迎客。
脸上是掩不住的春风得意,志得意满。从前山野间的质朴青涩彻底褪去,只剩攀附权贵后的张扬矜骄。
他穿梭在达官乡绅之间,拱手应酬、笑语谦和,享受着一朝翻身,万众追捧的风光。
飘糅立在人群后侧,远远看着那抹刺眼的红。
心口微微发涩,却再无往日的痴念,只剩淡淡的疏离。
海绯思静静立在她身侧,半步相伴,不动声色地替她隔开拥挤喧闹的人群,默默为她守住一方安稳空间,不令旁人冲撞,不令闲言侵扰。
喜宴开席,宾客满堂,三三两两围坐闲谈,八卦笑语此起彼伏。
两人寻了角落僻静的空位坐下,不敬酒,不寒暄,不凑热闹,安静听着周遭闲谈。
没过多久,邻桌几位结伴而来的乡里大娘,嗓门敞亮,毫无避讳地唠起了今日婚事的来龙去脉。
“要说这青洋,是真的运气好!寒门小子,一步登天!”
“可不是嘛!当初府试刚中秀才,欧小姐一眼就看上他了!”
“我听说啊,是欧小姐主动倾心,县令大人亲自点头许诺,只要青洋入赘联姻,往后他考举人,考进士,县衙全都给他铺路兜底!”
“难怪他急急忙忙回山里退婚!原来早就攀上高枝了!那山里的婚约,可不就成绊脚石了嘛!”
一句句闲谈,清晰传入飘糅耳中。
她身子微僵,指尖骤然收紧。
原来不是一时糊涂,不是功名迷心。
是从一开始,就是蓄谋已久的抛弃。
他在州府刚中功名,被权贵千金看中,得了前程许诺,转头便嫌弃深山旧婚拖累仕途。
归乡退婚,污蔑名节,勒索彩礼,当众羞辱,递帖嘲讽,桩桩件件,全是精心算计。
他怕旁人骂他负心,便先下手为强,污她品行、毁她名声,把自己塑造成被迫退婚的受害者,干干净净奔赴富贵姻缘。
大娘的话语还在继续,字字诛心,却也字字清醒:
“可怜那山里姑娘,守着他多少年,吃苦受累帮他读书,最后落个被弃被辱,倒贴钱财的下场!”
“人心太现实了,有了高官岳父铺路,谁还看得上山里荆钗布裙的糟糠未婚妻啊!”
“说到底,不是人家姑娘不好,是这青洋贪心太重,只想攀高枝!”
所有的遮掩,自欺,残留遗憾,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彻底烟消云散。
原来她数年真心,从来不是错付一场遗憾。
是错付了一个彻头彻尾,精致利己的卑劣小人。
他从未有过半分不舍,从未有过半分愧疚,从头到尾,只有算计,利用,嫌弃。抛弃。
此前所有的委屈,不甘,纠结,瞬间变得可笑又多余。
飘糅缓缓松开收紧的指尖,紧绷的脊背彻底放松,眼底最后一丝落寞,执念不甘,尽数褪去。
心,彻底空了,也彻底通透了。
不伤心了。
真的,一点都不伤心了。
为这样一个趋炎附势,忘恩负义,用心龌龊的人,浪费数年青春,牵挂无数日夜,委屈难堪落泪,太不值得。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眼底澄澈清明,再无半分阴霾。
旧情已死,执念尽消。
从此,青洋于她,只是一个陌生卑劣的,毫不值得的路人。
再无青梅过往,再无年少婚约,再无半点牵挂。
海绯思一直静静观察着她的神色变化。
看着她从微涩怔忡,到渐渐清明、眼底释然,看着她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他知晓,这一刻,她是真的彻底放下了。
无需言语劝慰,无需刻意开解。
真相入耳,尘埃落定,自愈于心。
他微微俯身,压低声音,温和开口:“都听清了?”
飘糅轻轻点头,转头看向他,眼底干干净净,一片坦然平和,甚至浅浅漾开一抹释然的笑意:
“听清了。”
“也彻底明白了。”
“从前总纠结为何人心易变,如今才知,不是世事无情,是我看错了人。”
“他为富贵算计旧情,弃我前程,是他的损失,是他的品性不堪。我问心无愧,无需再为他伤怀半分。”
一字一句,坦荡通透,彻底释怀。
海绯思望着她澄澈安然的眉眼,心底微动,温声颔首:“如此,便好。”
执念散尽,心无挂碍。
这场喧闹盛大的喜宴,于旁人是新婚喜乐,于飘糅,是一场彻底的告别与重生。
两人未待喜宴落幕,便悄然起身,默默离场。
走出喧嚣热闹的欧府,远离满街红绸喜乐,山间清风扑面而来,清爽坦荡,拂去所有郁结尘埃。
飘糅脚步轻快,眉眼舒展,彻底卸下了压在心头数月的重担。
海绯思走在她身侧,看着她重归澄澈恬淡的模样,眼底悄然覆上一层温柔暖意。
他带她赴这一场难堪喜宴,只为让她看破真相,彻底解脱。
如今,她旧念尽空,往后余生,再不为负心人困于心,伤于情。
山野路长,清风为伴。
属于飘糅的安稳人生,属于两人平静相伴的山野时光,才真正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