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华落秋,万叶飘金。
镇国侯府重立的整整半年,朝堂腥风血雨,权谋刀影,从未在海绯思眼前停歇过半刻。
半年前他自苍梧山仓促离归,身负满门数十年沉冤,肩上压着血海深仇与朝野重责。
归来这半载,他不眠不休,步步为营,撕开层层盘根错节的奸党势力,揪出当年构陷侯府的核心罪臣,翻查陈年密卷,对簿朝堂,直面权争,肃清余孽。
从人人唾弃的罪臣,到沉冤昭雪,荣光归位的镇国侯。
他赢回了侯府门楣,洗尽满门污名,坐稳了京华权贵之巅,得朝堂敬畏,帝王器重。百官俯首。
世人皆道他年少枭雄,逆风翻盘,前程万丈,风光无两。
可无人知晓,这半年来,支撑他熬过无数暗夜里权谋厮杀,刀尖度日的唯一念想,从来不是权势荣光,是苍梧山一纸短札的约定,是他心底藏得最深的山野温柔。
离山破晓之前,他趁着山村寂静,亲笔写下那封短笺。
坦诚镇国侯的身份,细说仓促归朝,身不由己的苦衷,坦言朝夕相伴的动容,郑重许下:
风波平定,必归山寻她,不负相遇,不负真心。
他压在她日日触碰的药匣之下,笃定她一定看得见。
彼时他一身狼狈伤痕,前路生死未卜,唯一能给的,只有一腔真心与诺言,一份来日可期。
他那时便暗自许诺:待他日冤屈尽雪、身无牵绊,必卸一身朝堂风霜,归那青山茅屋,好好谢她,好好伴她,护她一世安稳无忧。
这份念想,是他乱世浮沉里唯一的温柔归途。
所以回京之后,哪怕日日深陷尔虞我诈,步步危机,他依旧反复叮嘱山下暗卫:山中但凡有只言片语回信,即刻快马加急,星夜传京,不得延误。
他等得极有耐心。
起初三月,他宽慰自己,山村闭塞,布衣女子多半不善笔墨,不懂书信往来,或许她看见信,知晓了他的身份与苦衷,只是不知如何落笔回复。
或许她性子恬淡,只安心度日,无需特意报平安。
他愿意等,等风波彻底平定,亲自回去听她亲口言语。
可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整整半年光阴流转。
山中来信,杳无一字。
暗卫每月传回的山村近况,细致琐碎,说她依旧日日采药炊饭,侍奉二老,安稳度日,日子平淡无波,从未生病,从未遇难,从未受人欺凌。
唯独——从未有人见过她翻阅旧信,从未有人听过她提及京华,从未有半分关于他的言语。
她好似从未见过那封信。
又好似,见过之后,彻底漠然,尽数放下。
初时的期盼宽慰与耐心,在日复一日的杳无音信里,一点点冷却坍塌。
深秋的侯府书房,灯火彻夜长明。案头堆积着平反诰令,官印文书,朝野卷宗,满目皆是至高权势的冰冷厚重。
海绯思独坐案前,褪去半年杀伐凌厉,眉目间只剩化不开的沉郁落寞。
他终于无法再自欺欺人。
他慢慢地认清了唯一的真相。
她看见了那封信。
她看懂了他的身份,京城镇国侯,权倾一方,身居天阙,与山野云泥有别。
她看懂了他的苦衷与牵绊,他的朝堂万丈风波。
她也看懂了,他们之间,隔着世俗最无法逾越的鸿沟。
可当她知晓,这个与她烟火相伴,安静相守的普通人,原来是高居京华,门第显赫,掌朝野权柄的侯府世子。
一切就都变了。
海绯思闭上眼,心口泛起密密麻麻。绵延不绝的酸涩与无力。
他太懂世人眼光,太懂尊卑壁垒,太懂寻常布衣面对天阙权贵的惶恐与自持。
她性子干净,通透,傲骨天成。
她经历过青洋为攀权贵,弃糟糠,逐名利的薄情算计,最懂门第悬殊,身份差距带来的人情凉薄。
所以,她沉默了。
她不回信也不提及。
她不是看不见信,不是不懂回应,是刻意不回应。
她看懂了这份相遇的荒唐悬殊,看懂了他来日万丈前程,看懂了自己平凡布衣的宿命。
她怕这份山野萍水相逢,在世人眼里成了攀附权贵。
她怕自己一介村姑,高攀不起侯府。
她怕他昔日落魄温柔,只是绝境逢生的片刻怜悯,如今功成尊贵,早已看淡山野旧情。
她更怕他来日归山,一句许诺,会乱了她安稳平淡的余生。
于是她选择最体面的方式,默然疏离,彻底抽身。
一刀斩断所有牵扯,安守她的青山茅屋,布衣清欢。
这个认知,比朝堂任何一场厮杀,任何一次背叛、任何一道重伤,都更让他难过,更让他无力。
他这一生,见尽世间趋炎附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