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在这几日空洞安静,无人相伴的时光里,她独自一人,一遍遍回望过往朝夕,一遍遍复盘相处点滴,一遍遍细数他所有的温柔周全。
晨起,她习惯性抬眸望向廊下,空空无人,心底骤然一空。
往日她睁眼第一件事,是盼生活安稳,岁月寻常。
可不知不觉间,她晨起第一眼的期盼,早已变成了盼见他静坐的身影。
晒药时,她总会下意识在廊下最阴凉避风的地方,留出一个空位,那是他往日最爱静坐调息的位置。
空位空空,无人落座,她才恍然惊觉,自己早已习惯劳作时有他在侧,心安踏实。
日暮炊烟起时,她总会下意识多温一碗粥,多备一双碗筷,多留一盏灯火。
做完这些,才后知后觉想起,院里早已没有那个人了。
夜深静坐阶前,山风寂寥,月色清冷。
她独自回想过往种种,从前被旧情遮蔽双眼,从未敢正视自己心绪,如今旧情彻底归零,心底空白处尽数显露,所有细微心动,尽数浮出水面。
想起青洋大婚那日,她心底坦然无波,彻底放下数年执念。
可短短数日之后,不过是身边人骤然离去,她却夜夜空落,日日怅然,心绪难平。
她想起,青洋负她,辱她,弃她之时,她只有委屈,不甘,心寒。
可海绯思无声离去之后,她有的是惶恐,空寂,牵挂与深深的失落。
她细细回想每一处细碎温柔。
回想他在全村非议她,污蔑她之时,无条件信她清白,默默为她镇住流言的笃定。
回想她心结难解,独自难过之时,他不打扰,不追问,静静相伴的温柔。
回想县城喜宴归来,她彻底释然放下过往之时,心底第一个想要分享安稳与轻松的人,便是他。
回想无数个安静朝夕,她看着他沉静眉眼,挺拔身姿,心底悄悄滋生的安稳欢喜。
原来,她早就变了心。
原来,她早就彻底走出了年少青梅的旧梦,悄悄彻底,毫无察觉地爱上了这位落难至此,温柔护她的过客。
这份心动,来得太静,太润物无声。
没有初见惊鸿的热烈,没有轰轰烈烈的缠绵,没有甜言蜜语的蛊惑。
是日复一日的安稳陪伴里慢慢深陷。
她一直以为自己心死止水,再无情爱。
却不知,她只是对错的人心死,对对的人,早已情根深种。
可这份醒悟,来得太晚,太急,太猝不及防。
刚刚认清心意,刚刚懂得真心,刚刚明白自己早已沦陷,还未向海思袒露自己心意。
转头便是人去院空,无声别离。
无人道别,无归期许诺,无半分痕迹留存。
这一刻,飘糅心底终于生出极致的挣扎与酸涩。
她开始反复自我拉扯,自我怀疑,自我煎熬。
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只是她一厢情愿?
是不是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周全,所有的守护,都只是报恩的客套,寄人篱下的礼貌,临时寄居的分寸?
是不是自始至终,只有她一人,在寂静山月里悄悄动心,悄悄沦陷,悄悄交付真心?
是不是于他而言,她和这整片苍梧山野一样,只是落魄避难时临时落脚的方寸之地,风波一过,便可毫不犹豫抽身离去,不留半分牵绊?
越想越空,越想越涩,越想越委屈。
她不恨他离去,她只恨自己动心太晚,醒悟太迟。
她在外人面前不露分毫落寞,依旧眉眼平和,待人温柔,仿佛早已恢复如常。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深处,已然藏了一场无人知晓,无疾而终,误会深重的深情暗恋。
她以为他薄情寡义,知恩不念,来去无心。
以为自己只是他漫漫人生路里,最微不足道的一场山野偶遇。
她永远不会知晓,千里京华风云之中,那个骤然离去的人,日日牵挂,夜夜惦念,满心都是山间小院的温柔身影。
永远不会知晓,那封承载所有温柔与真相的短札,沉在寒潭深水,隔绝了两两真心,铸就了一场漫长刻骨的误会。
一纸沉潭,两相误别。
自此,山野相思生根,京华牵挂落地。
一场最美的相遇,成了此生最长的遗憾开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