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递出一封叠得整齐的素笺,字迹清挺凌厉,刻意模仿出海绯思七分笔锋,看着真切无比。
暗卫垂首假意禀报:“侯爷归朝之后,公务缠身,一直挂念姑娘。先前仓促离山,实属身不由己,遗憾未及道别。今得短暂空闲,途经江畔,盼与姑娘一晤,了结心底牵挂。请姑娘务必赴约。”
字字正经,句句逼真。
飘糅指尖颤抖着接过信纸,心口怦怦狂跳,眼底瞬间涌上压抑已久的湿热。
她以为自己早已放下。
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收到他半点音讯。
以为那场山野相遇,早已被他彻底遗忘在京华繁华之外。
可原来,他记得。
他挂念。
他专门派人千里送信,约她相见。
她颤抖着展开信纸,纸上寥寥数语,温柔恳切:
【山野一别,岁岁惦念。昔日仓促辞山,身负沉冤,身不由己,未及当面道别,余心愧久。今路过苍梧江畔,日暮驻留,愿与姑娘江边一叙。半生牵挂,当面作答,不负当初相遇。 海绯思】
短短一纸,击溃她半年所有隐忍误会,所有自我拉扯的难过。
那些不告而别的委屈、那些暗自神伤的夜晚、那些以为自己自作多情的难堪,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原来他不是薄情。
原来他不是无意。
原来他的离开,真的是身不由己。
原来他心底,真的有过她的位置。
纯粹,滚烫,卑微的欢喜,瞬间填满她整颗心脏。
她压不住唇角浅浅的笑意,压不住眼底重生的光亮,连声音都轻轻发颤:“我知道了,我准时去。”
暗卫垂眸掩去眼底冷戾,躬身退去,悄然隐入山林。
他完成了引局的第一步。
接下来的羞辱,早已被攀庭提前安排妥当。
日暮西斜,晚霞染红千里江面,城西渡口远离村落、人迹稀少,最是适合藏污设局。
飘糅生怕迟到,匆匆换了一身干净素布衣裙,仔细理好鬓发,洗去手上药泥。
她不曾涂脂抹粉,不曾刻意修饰,只带着一身山野干净温柔,怀揣着整整一年最真挚,最卑微的期许,独自快步奔赴江畔。
一路上,她心底反复遐想。
他会和她说什么?
是不是要解释当初的不告而别?
是不是要告诉她,他们之间并非她一人自作多情?
是不是……哪怕身份悬殊,他也曾真心动过?
她甚至生出一丝微小的贪念……
哪怕只是好好道一次别,她此生也足以无憾。
江边晚风徐徐,带着江水湿润的凉意。
落日渐渐沉落,渡口青石空旷,江浪拍岸声声孤寂。
飘糅立在渡口正中,静静等候,眼底明亮温柔,带着少女最纯粹的期待。
可从落日西山,等到暮色合围,等到晚霞褪尽,天色暗沉,
那道她心心念念的挺拔身影,始终未至。
江面空空,晚风渐厉,周遭死寂得令人心慌。
就在她心头一点点发凉,隐隐生出不安之时,渡口两侧的荒草丛与渡口破船后,骤然窜出七八名市井流民。
皆是常年混迹江边,偷盗滋事,无赖泼皮之徒,衣衫脏破,须发杂乱,面目粗鄙浑浊,眼神肆无忌惮,猥琐贪婪。
这是攀庭提前三日重金收买的地痞,许诺事成之后重赏翻倍,只需将这女子当众极尽羞辱,坐实她私会野汉、浪荡卑贱的污名,闹得全村皆知,永世无法抬头。
流民得了重金许诺,又见眼前女子孤身一人、清秀柔弱,无依无靠,瞬间胆大包天,恶从心起。
一群人瞬间围死四方,断了她所有退路,粗鄙刺耳的调笑声骤然炸开。
“哎哟!小娘子等得可真久!是专程来江边偷汉子的?”
“瞧这细皮嫩肉,清清秀秀的模样,装得倒是纯良,大傍晚独自来荒江渡口,不是私会是什么?”
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层层叠叠砸来,粗俗露骨,下作,字字戳人尊严。
飘糅脸色瞬间惨白,浑身血液骤然冻结。
她终于彻骨明白。
没有信使挂念。
没有江畔叙旧。
没有半生牵挂。
一切都是假的。
是海绯思身边的暗卫亲手递来的假信,是精心织好的骗局,是专门引她孤身入绝境的恶毒圈套。
是有人刻意假借他的名义,毁掉她最后的期许,毁掉她仅存的清白体面。
她心头剧痛,又慌又怕,却依旧强撑傲骨,后退半步,声音发颤却字字清亮:“你们让开!我不曾私会,速速退去!”
可她的辩驳,只换来流民更张狂的戏谑与欺辱。
一个满脸酒糟的泼皮往前一步,几乎贴到她身前,浑浊的目光肆意扫过她的眉眼,身形,语气下流至极:“不曾私会?那你大晚上独自跑江边荒渡口做什么?山里谁不知道你当初被未婚夫当众退婚、名声极差,还留陌生男人住在家中数月,早就浪惯了!”
“装什么冰清玉洁!怕是知道野男人不来,急了吧?”
另一人嗤笑上前,伸手就要去扯她袖口,指尖肮脏粗粝,极尽轻薄:“既然来了,就别装规矩!陪哥几个乐一乐,也算不枉你深夜赴约!”
粗糙的指尖擦过衣袖的瞬间,飘糅浑身战栗,猛地用力甩开,指尖冰凉,眼底瞬间蓄满屈辱的泪水。
她活了二十载,生于山野,长于清贫,勤勉温顺,守礼安分,从未与人结怨,从未行差踏错半分。
可此刻,在这群市井无赖口中,她成了放荡不堪、不知廉耻,私会野汉,水性杨花的卑贱女子。
“我没有!我清清白白!”
她红着眼眶厉声辩解。
可无人听她半句清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