攀府闺楼,珠帘垂落,锦缎铺陈,香薰袅袅,依旧是京华最顶级的贵女规制,清雅矜贵,精致无双。
可此刻身处其中的攀庭,早已被突如其来的毁灭,碾得神魂俱裂。
她是京华数一数二的世家嫡女,自幼熟读礼教,精通诗文,端庄自持,傲骨天成。
二十余载人生,她活在赞誉追捧,敬畏之中,从未尝过半分屈辱难堪。
她这辈子最大,也是唯一的执念,便是海绯思。
从青涩垂髫到亭亭玉立,从少年鲜衣到权臣立身,她守了他整整十余年。
海氏满门蒙冤,朝野唾弃,人人避之不及,追杀层层不休之时,满京华世家无人敢援,无人敢顾。
唯有攀家逆势而行,唯有她顶住所有压力,日夜忧心,暗中筹谋,护他残息,等他归来。
她始终笃定,患难与共,抵得过风月新鲜感。
世家匹配,压得过山野萍水逢。
那个苍梧山的农家女,不过是他落魄绝境里的一丝临时慰藉,是他黑暗岁月里随手抓来的暖意,转瞬即逝,不值一提。
她自认端庄大度,温婉贤良,从未在外人面前流露半分妒意,始终维持着与侯爷情根深种,静待良缘的完美模样。
她以为自己的算计天衣无缝。
买通心腹暗卫,掐断所有消息往来,隔绝两人所有误会澄清的可能。
伪造邀约,设局污名,借世人口舌毁她清白,让一个山野女子彻底无立足之地。
步步为营,悄然布局,无声无息抹去一段不该存在的情缘。
她算尽人心局势,算尽利弊,唯独没算到。
海绯思会查到底,会不惜一切撕开所有体面,会当众将她的丑陋私心暴晒于天光之下。
当府外下人慌乱传报、街头流言铺天盖地涌入耳畔时,攀庭手中玉质雕花茶盏,轰然碎裂在地。
清脆炸裂的声响,像是她十年痴念,寸寸崩断。
“小姐……全完了……所有事,所有密信,所有交易,侯爷全都公开了……朝野上下,市井百姓,人人都在骂您蛇蝎妒妇,阴毒小人……攀家彻底完了……”
下人的哭诉,字字凌迟,句句诛心。
窗外往来的路人议论,世家子弟的嗤笑,邻里鄙夷的指点,穿透层层楼阁锦屏,狠狠扎进她的骨髓里。
从前有多风光,此刻就有多狼狈。
从前有多矜贵,此刻就有多卑微。
从前有多深情,此刻就有多滑稽。
她一辈子最重脸面,最重名节,最重世家风骨。
她精心维持数十年的温婉人设,贤良名声,深情模样,被海绯思一夜撕碎,彻底粉碎。
所有人都知道,她所谓的深情守候,是假的。
她所谓的端庄大度,是装的。
她所谓的与世无争,是毒计掩藏。
她是靠着卑劣手段,暗中构陷,毁人清白,妄图霸占良缘,困住权臣的恶毒女子。
她机关算尽,自以为聪慧绝顶,掌控全局,到头来,不过是跳梁小丑,贻笑大方。
她的每一步算计布局,每一丝私心,都赤裸裸拆解,公之于众,供万人唾弃,千年诟病。
这份羞愧,不是一时难堪,是永世钉在耻辱柱上,再无翻身可能的覆灭。
世家贵女,名节即命。名节尽毁,此生已亡。
她守了他十余年,熬得过风雨,扛得过乱世,忍得过疏离,却熬不过他心里一丝旁人的位置。
他明知她数年坚守,患难相随,明知攀家为他付出多少代价,明知一旦丑闻曝光,她将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可他依旧毫不犹豫,半分情面不留。
为了一个相识半载,布衣出身,无家世无底蕴,萍水相逢的山野女子,他亲手毁掉了十年青梅情分,亲手葬送她的一生、葬送攀家百年荣光。
原来十年相伴,不及半载相逢。
原来患难情深,不敌一时心动。
原来她数十年倾尽所有的奔赴,于他而言,一文不值。
他不是不懂人心,不是不知她的执念,不是不晓她的委屈。
他只是不在乎。
他不在乎她的生死荣辱,不在乎她的余生绝境,不在乎她半生痴心错付,全盘皆输。
他唯一在乎愧疚,想要弥补,拼命守护的,自始至终,只有那个叫飘糅的山野少女。
这份通透的真相,比千刀万剐更痛。
丑闻昭雪,婚约当众作废。
皇室默许,朝野默认,世家唾弃,她再无婚配可能,无立足京华的可能。
攀家因她一朝倾覆,仕途断绝,世交决裂,名望扫地,族人怨她,父母恨她,世人辱她。
她活着,便是家族污点,世人笑柄,永久难堪。
她活着,便要日日听闻他追寻旁人,日日看着他为那个毁她一生的女子倾尽温柔、倾尽权柄、倾尽余生。
她做不到释怀,做不到退让,做不到冷眼旁观。
既然求而不得,守而落空,爱而被弃,声名尽毁,前路无灯,那便……
以死了结。
夜幕沉沉,寒月如霜。
攀庭遣散所有仆从,紧闭闺楼门窗,隔绝世间所有声响。
她褪去一身华丽锦绣贵服,换上了年少初遇时的素色白裙。
彼时少年眉眼清冷,鲜衣怒马,少女眉眼含羞,静待良缘,两小无猜猜岁月无忧,是她这辈子唯一珍藏的温柔旧梦。
她铺开素纸,提笔落字,字迹清瘦颤抖,泪痕斑驳,写下此生最后一纸绝笔:
“十年等候,一朝成空。半生深情,尽付西风。
我妒她相逢恰逢绝境,得你全心庇护。我恨我相守恰逢寻常,被你尽数轻抛。
我谋尽世事,谋不来你半分侧目。我守尽余生,守不住一纸婚约。
名节已碎,情深已死,人间无味,唯归黄泉。
此后京华无风月,你寻你的山野月,我葬我的十年痴。
此生无怨,唯憾情深。此生无求,唯断尘缘。”
写完最后一字,她掷笔垂泪,剩死寂寒凉。
三尺白绫,悬于雕梁。
晚风穿窗,吹动她单薄衣袂,散乱青丝,也吹散了她最后一丝人间气息。
一声轻响,芳华落尽,红妆凋零,十年青梅,自此魂断黄泉。
次日天明,侍女破门而入,只见闺楼死寂,人影寒凉,一纸绝笔落在案头,字字泣血,句句悲凉。
攀庭自尽的消息,顷刻传遍京华。
传入侯府之时,海绯思正立于暗卫递来的最新追查线索之前,心神尽数系在飘糅的踪迹之上,日夜不休,执念深重。
听闻噩耗,他指尖微顿,墨汁滴落卷宗,晕开一片漆黑死寂。
心底无快意报复,无轻松,只剩一丝沉沉凉凉的漠然悲悯。
他从未想过逼死她。
他要的,从来只是公道,只是为无辜蒙冤的飘糅洗清污名,只是斩断错误婚约,了结纠缠,肃清前路。
可他亦无半分愧疚。
害人者终害己,自妒者终自毁。
“择良木厚葬,既往不咎。”
寥寥八字,了结十年旧情,彻底斩断前尘过往。
自此,京华再无攀庭,再无青梅牵绊,再无半分多余纠葛。
他的人间,从此只剩一桩执念。
寻回飘糅,弥补亏欠,护她一家三口余生安稳。
可他万万不知,朝堂最大的暗流,他毕生的政敌,早已蛰伏暗处,借这场风月风波,人心大乱,布下了一张足以锁死他一生的致命死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