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秘牢深埋山腹,不见天光,不分寒暑,更无昼夜流转。
石壁凝着终年不散的潮气,凉意在空气里沉得厚重,裹住整座地宫,隔绝外界所有风声纷争,半点人间烟火都渗不进来。
这里是阿倒拂耗十数年亲手凿建的囚笼,是朝堂藏得最深的底牌,也是眼下飘糅一家三口,逃无可逃的绝境。
自被连夜押入地牢,已经过了整整三日。
三日光阴,外界不过弹指一瞬,可困在这座不见尽头的石牢里,每一刻都熬得漫长磨人。
没有铁链锁身,没有刑具加身,更没有刻意苛待折磨。
阿倒拂太懂制衡,从不会用粗浅暴戾的手段折损可用棋子。
地宫隔间收拾得洁净雅致,卧房厅堂小灶一应俱全,被褥柔软干爽,每日膳食,精细适口,茶水清冽甘甜,衣食住行样样上乘,甚至好过飘糅从前在苍梧山野清贫度日的光景。
可这份安稳,从头到尾都是裹着糖衣的囚禁。
四面石壁封死所有出路,层层黑衣暗卫不分昼夜轮守,方圆十里地界全数封锁,外界音讯彻底断绝,一家三口的踪迹,被彻底抹除。
他们活着,却成了世间查无此人的囚徒,攥在权臣掌心,任人摆布。
三日里,飘糅始终沉静沉默,没有慌乱,没有崩溃,更没有哭闹失态。
她日日陪着年迈父母起居,耐心侍奉饮食,柔声宽慰心绪。
二老初入禁地的惶恐不安,在她日复一日的镇定照料里,慢慢平复大半。
二老一辈子扎根山野,心性淳朴简单,只当是无端摊上祸事,临时寄居在此,心底虽隐隐不安,可衣食无忧无人欺凌,便渐渐安下了心神。
他们看不懂朝堂权谋的肮脏算计,看不懂这场囚禁背后的朝野博弈,更看不懂一家三口,早已变成制衡权臣的致命筹码。
唯独飘糅,心里通透得彻彻底底。
她比谁都清楚当下处境。
攀庭毁她清白,不过是妇人妒火攻心,手段卑劣狭隘,顶多造市井流言,折辱她一人名声,格局终究有限。
可阿倒拂完全不同。
他执掌文官派系,深耕朝堂数十载,官拜右相,是海绯思半生宿敌,政见相悖,势同水火。
他做任何事,从不为泄私愤报私仇,所有谋划,皆直指朝野权柄,天下格局。
他擒下一家三口,从来不是为了报复折辱她,只是拿捏软肋,挟制海绯思,伺机颠覆朝局。
海绯思手握重兵权倾朝野,心性冷硬寡情,半生行事无懈可击,唯独飘糅,是他这辈子唯一的亏欠,唯一执念,唯一软肋。
只要飘糅一日落在阿倒拂手里,海绯思便一日有掣肘,有顾忌,有死门。
飘糅看得更透彻,囚在地牢看似安稳无虞,实则是慢性等死。
眼下阿倒拂留着他们,是尚有利用价值。可朝堂局势瞬息万变,等大局落定,等他彻底制衡掌控海绯思,失去用处的一家三口,只会悄无声息死在地牢,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深宫暗狱,从来没有给囚徒留活路的规矩。
一味温顺蛰伏,被动等待施舍,最后只会任人宰割,连累养父母到老困死此地,落得身死无人知晓的下场。
她不怕自己身陷绝境受尽磋磨,可她不能让一辈子忠厚本分,勤恳向善的养父母,临老无端卷入朝堂纷争,困死暗无天日的地牢,最终孤苦离世。
三日静默度日,旁人看她默然认命,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无数次复盘局势,推演生路,筹谋破局的法子。
她褪去山野少女的柔软天真,压下爱恨委屈,收起所有脆弱,用极致的冷静隐忍,在绝境里抠一线生机。
哭闹没用,倔强没用,心底恨意外露也没用。面对手握生杀大权、心思深不可测的权臣,所有外露情绪,都是自取灭亡的破绽。
唯有假意臣服,顺势入局,借力周旋,才能破开死局,护住双亲,保全自身。
地牢正中石厅,是阿倒拂每日到访审视,把控全局的地方。
第四日午后,厚重地宫石门缓缓向内推开,沉稳平缓的脚步声,打破地牢常年不变的死寂。
阿倒拂一身素色常服,身形清挺,眉眼温润端方,依旧是世人熟知的世家文臣模样,谦和大度,沉稳有礼。
世人只知右相品性温厚,从无人知晓,他皮囊之下,藏着狠戾算计,城府深不见底。
他缓步走入石厅,目光淡淡落在厅中端坐垂眸的飘糅身上。
三日观察,他对这个山野少女生出几分意外。
寻常女子一朝家眷被囚,自身身陷绝境,大多早已惊惧崩溃,要么终日哭闹怨怼,要么萎靡消沉心如死灰。
可飘糅全然不同。
她克制沉静,安稳度日,无悲无喜无怒无惊,专心侍奉双亲,言行举止安稳淡然,看着全然接受宿命,甘愿沦为棋子。
这份远超年纪的隐忍镇定,让阿倒拂心底多了几分审慎戒备。
越是不露情绪,毫无破绽的人,心思往往越深,越难掌控。
“这几日,住得可安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