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的那双手,放在桌上的时候,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不像是干粗活的手。他坐的姿势,腰杆挺得笔直,不是那种刻意端着的笔直,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他喝汤的时候,端起碗来,不发出任何声音,筷子夹菜的时候,动作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不左挑右拣,碗里有什么就吃什么。这些细节,分开来看都不算什么,但合在一起,指向一个结论,这个老爷子见过大世面。
大舅的脸色是最难看的那个。他刚才说“你找一个送外卖的,以后日子怎么过”,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到,现在那瓶三十万的红酒摆在桌上,他低着头,假装在吃菜,但那盘菜他已经夹了五六次了,每次夹起来的都是同一块姜,他不是在吃,他是在找一个地方把自己的脸藏起来。
二姨的笑容早就垮了,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停地绞着衣角,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学生站在办公室等老师发落。
三叔和三婶的表情复杂得多。三婶悄悄打量林泽宇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看热闹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若有所思。她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表哥的表情最精彩。从刚才“我一个月油钱都不止这个数”的志得意满,到“这瓶酒大概三十万”的面如死灰,他脸上的变化比川剧变脸还快。他的手放在桌上,那串宝马车钥匙还摆在原来的位置,但现在已经没有人看了,三十万的红酒,五万的菜,加起来三十五万,够加多少年油,够他跑多少公里,他心里在算这笔账,算着算着,脸就白了。
王心怡坐在林泽宇旁边,从始至终没有说话。她看着林泽宇在那些亲戚面前不卑不亢、不慌不忙的样子,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心动,不是感激,而是一种踏实。那种踏实,像是一艘在暴风雨中漂了很久的船,突然被你发现这个船锚是好的,不会断,不会被风吹跑,不会被浪打翻。她选对人了,选对了来假扮男朋友的人。
老爷子的目光在所有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把视线收回来,重新落在林泽宇身上。他端起那杯三十万的红酒,不急不慢地喝了一口,放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吃完,他拿纸巾擦了擦嘴,然后开口了。
“心怡啊,”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客厅都安静了下来,“你这个男朋友,找得不错。”
王心怡愣了一下。她没想到爷爷会这么说。在她的记忆里,爷爷从来没有夸过任何人。大舅做建材生意发了财,爷爷说“有什么了不起的”;表哥换了宝马,爷爷说“不就是辆车吗”;二姨老公升了处长,爷爷说“当官有什么好”。她从来没见过爷爷夸谁,今天是第一次。
“爷爷,您,您不觉得他是送外卖的,配不上我吗?”王心怡小心翼翼地问。
老爷子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慈爱,也有一丝责备:“送外卖的怎么了?你爸年轻的时候还是工地上的小工呢,我有没有说他配不上你妈?你妈是大学生,你爸初中都没毕业小喽啰,他们过了这么多年,不是挺好的?”
老爷子转过头,看着林泽宇,眼神忽然变得深邃起来:“小伙子,你刚才说你是送外卖的,也有一些其他产业,不值一提。我问你,你那些‘其他产业’,不值一提到什么程度?”
林泽宇看着老爷子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好奇,但是并没有贪婪;只有探究,没有算计。他不是想知道林泽宇有多少钱,而是想知道林泽宇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人的财富,可以反映出他的能力、魄力和格局。老爷子是过来人,他懂这个道理。
林泽宇想了想,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就是一些股份,别人送的,我自己没怎么管。爷爷,不值一提的东西,您要不就别问了,先吃饭吧。”
老爷子笑了,不是那种敷衍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欣赏的笑:“你这个人,有意思。别人有了钱,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你有钱,却藏得比谁都深。为什么?”
林泽宇看了看四周那些竖着耳朵听他们说话的亲戚,然后压低了声音,只用老爷子能听到的音量说了一句话:“因为我不想让那些势利眼的人,因为我有钱才高看我一眼。”
老爷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他看着林泽宇,点了点头,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杯酒三十万,他喝得跟喝白开水一样随意,不是因为他不心疼钱,而是因为他觉得这个人值这杯酒。
大舅的耳朵一直竖着,想听林泽宇跟老爷子说了什么,但什么也没听到。他的脸色更难看了,因为他知道,老爷子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你这个人有意思”这种话。从来没有。
表哥的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又变了。他抬起头,看着林泽宇,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最后他还是忍不住开口了:“你…你刚才打电话那个马哥,是企鹅集团的马腾?”
林泽宇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表哥的手开始发抖。他在进出口贸易行业做了这么多年,企鹅集团的名字他当然听过,马腾的名字他也听过,但他从来没有见过马腾本人。那种级别的人物,不是他想见就能见的。
而林泽宇,一个穿外卖制服的年轻人,打电话给马腾说“马哥,送一瓶红酒过来”,马腾就让人送来了,还是一九九年份的罗曼尼康帝,三十万一瓶。这说明什么?说明马腾把林泽宇当朋友,当兄弟,当那种“你开口我就办”的那种级别。
表哥收起桌上的宝马车钥匙,揣进口袋里,动作很快,像是怕被别人看到。但他不知道的是,已经没有人关心他的宝马了。一瓶三十万的红酒出现在餐桌上之后,那辆六十万的宝马就失去了所有的光芒,像一颗小小的石子被扔进了大海,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二姨终于开口了,声音已经没有刚才的底气:“林…小林啊,你不是说你是送外卖的吗?怎么…怎么认识马总那样的人物?”
林泽宇看着她,笑了笑:“阿姨,送外卖就不能认识马总了吗?马总也喝奶茶,也吃外卖,也是人。”
二姨被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她想反驳,但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在她根深蒂固的观念里,人是分三六九等的,有钱的是一等,没钱的是一等,当官的是一等,打工的是一等。马腾那种人,跟林泽宇这种人,不应该是同一个世界的。但林泽宇说得对,马腾也是人,也要吃饭喝水,也点外卖喝奶茶。这个道理太简单了,简单到她从来没有想过。
三叔这时候插了一句嘴:“小林,悦龙酒店是江城最好的酒店之一,你能让那边送菜过来,你跟方总很熟?”
林泽宇看了三叔一眼。这个人跟大舅和二姨不一样,他不是在质疑林泽宇,而是在试探。他想知道林泽宇到底是什么来头,他的语气里有好奇,也有一种商人的精明。
“方总是我的合作伙伴。”林泽宇说。
三叔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然后若有所思地看着林泽宇。他心里在想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但他的眼神变了,从刚才的打量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老爷子这时候站了起来,放下筷子,拍了拍林泽宇的肩膀:“小伙子,吃完饭别急着走,跟我下盘棋。”
林泽宇看着老爷子那双深邃的眼睛,点了点头。
一顿饭吃得所有人各怀心思。大舅再也没有说过话,二姨再也没有问过问题,表哥低着头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数着吃,三叔偶尔跟林泽宇聊几句,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不知道多少倍。
饭后,亲戚们陆续离开了。大舅走的时候,经过林泽宇身边,脚步顿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了出去。二姨走的时候,拉着王心怡的手,说了一句“这小伙子不错”,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别人听到。表哥走的时候,连招呼都没打,拿着车钥匙就跑了,那串钥匙在他手里发出清脆的声响,但听起来已经没有那么得意了。
王心怡看着那些曾经趾高气扬的亲戚一个个灰溜溜地离开,心里五味杂陈。她回头看着林泽宇,林泽宇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跟老爷子下棋。老爷子执黑,林泽宇执白,棋盘上的局势胶着,两个人的表情都很专注。
王心怡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微笑。
她不知道林泽宇有多少钱,不知道他到底是谁,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她。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个男人,值得信赖。
院子里,桂花开了,香气从门口飘进来,甜甜的,暖暖的。秋天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棋盘上,把黑白两色的棋子照得发亮。
老爷子落下一子,抬起头看着林泽宇,笑着说了一句话:“小伙子,你这棋下得不错。跟我下棋能赢我的人,你是第三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