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清办事的效率比林泽宇预想的还要快。

当天下午五点半，林泽宇的手机就响了。

周正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急促：“林总，档案调出来了。您方便的话，您现在有空来一趟公司吗？或者我送过去给您。”

“不用。”林泽宇平静的说道。

林泽宇看了看陈善宇说：“走吧，一起去。”

陈善宇立刻站起来。他也顾不上收拾，三步并作两步跟了上去。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紧紧跟在林泽宇身后，步子迈得又快又急，像是怕晚一步那扇门就关上了。

法拉利再次驶向四海集团。这一次陈善宇坐在副驾驶上没有像上次那样僵硬，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窗外，手指却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搓着。林泽宇瞥了一眼，没有说什么。

三十五楼的会议室里，周正清已经把东西都准备好了。

会议桌上摊着三份文件，最上面是一份泛黄的A4纸，上面的字迹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可辨，那是一份十年前的项目责任认定书，右下角签着三个名字，其中两个，是陈善宇的父亲和母亲。

周正清站在桌边，旁边还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着灰色夹克，面色发白，嘴唇抿得很紧。林泽宇认得这个人，是四海集团的技术副总，姓刘，在四海待了十三年。

陈善宇不认识他。但当他走进会议室，目光落在那份泛黄的文件上时，他的呼吸明显急促了几分。

他走过去，弯腰看着那上面父亲的名字，工工整整的三个字，是父亲当年一笔一划签上去的。

“林总。”周正清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干练的严肃，“我已经查清楚了。十年前的那个项目，失败的根本原因是公司采购的原材料出了问题，不是研发团队的责任。但当时负责采购的…是刘副总的亲戚，为了保人，公司把责任推到了研发团队身上，也就是陈善宇的父母身上。”

刘副总往前迈了半步，额头上全是汗：“林总，当年那个情况…”

“我说让你开口说话了吗？”林泽宇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刘副总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看了一眼周正清，又看了一眼林泽宇，最后把目光落在陈善宇身上，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那个…你是陈工的儿子吧？当年的事确实是个误会，公司也是被下面的供应商骗了，你看这事…”

陈善宇抬起头，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刘副总，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说了一句话：“我爸走的时候，四十三岁。”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个客观的数字。但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那句话底下压着的千斤重量。

四十三岁。对啊，一个男人的黄金年龄，一个研发工程师的经验和技术积累到巅峰的时候。

那天他签了那份五万块的遣散协议，回家之后再也没有出过门。三个月后，陈善宇放学到家，看到母亲跪在客厅地板上，手里攥着一份死亡通知单。

林泽宇把那份责任认定书拿起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化，只是看完之后把文件放下，对着周正清说：“这份文件，复印一份交给陈善宇。原件封存。刘副总，你现在去人事部办离职。”

刘副总猛地抬头：“林总！我在四海待了十三年…”

“你待了十三年，呵呵，十年前你为了保一个亲戚，推了两个研发骨干出去背锅。”林泽宇看着他，眼神冷得像冬天江面上的冰，“这十三年里，你有过一次机会去更正这件事吗，今天若不是我查出来，你永远都不会说。”

刘副总走了出去。门关上的一瞬间，他的背佝偻了几分，像是在这五分钟里老了十岁。

周正清清了清嗓子：“林总，当年那份五万块的遣散协议…按照现在的标准，公司需要补发赔偿金。另外，陈善宇作为直系家属，公司可以承担他大学期间的全部学费作为补偿…”

“不够。”陈善宇突然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陈善宇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很亮，亮得像一盏灯：“我不要赔偿金。我不要学费补偿。”

他深吸一口气：“我要一份公开声明，贴在四海集团的官网上，写明十年前那个项目的失败原因、责任归属，以及我父母的名字是被冤枉的。我要所有人看到，我爸妈不是能力不行才被开的，他们是被陷害的。这是我等了十年的东西，不是钱。”

周正清看向林泽宇。林泽宇看着陈善宇，忽然笑了一下。林泽宇平静的说：“听到了吗？按他说的办。”

周正清立刻点头：“没问题，我今晚就让法务拟声明，明天上午九点官网同步发布。另外，陈善宇……”他转向陈善宇，语气比刚才温和了许多，“如果你愿意，公司研发部随时欢迎你。你父母是出色的工程师，我相信你也是。”

陈善宇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发展。他张了张嘴，想说“我还要送快递”，但话到嘴边，他看了一眼林泽宇。林泽宇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了他。

陈善宇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考虑一下。”

那天晚上，林泽宇请陈善宇吃了一顿饭。不是什么高档餐厅，就是驿站旁边那家陈善宇常去的小面馆。

林泽宇把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穿着一件黑色高领毛衣，坐在塑料板凳上，面前一碗牛肉面冒着热气。

陈善宇低头吃面，吃了几口，忽然说：“我今天特别想哭。”

“那就哭。”林泽宇夹了一筷子面条，声音很随意。

“但我哭不出来。”陈善宇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我感觉好像压了十年的那块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

林泽宇放下筷子，看着他：“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做研发？”

陈善宇想了想：“我其实挺喜欢送快递的。”

林泽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喜欢送快递？”

“嗯。”陈善宇认真地点了点头，“我可以到处跑，看到很多不同的人。而且…那些人收到快递的时候，大多是高兴的。我觉得挺好的。”

林泽宇看着他，像是在审视什么，然后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行。你高兴就行。”

陈善宇看着他，忽然说：“林总…”

“叫林泽宇就行。”

“林泽宇。”陈善宇磕磕巴巴地叫了一声，然后说，“你今天为什么要帮我？就因为我不甘心？”

窗外江城的夜色深了，面馆里暖黄的灯光打在两个人身上。林泽宇低头看着碗里的面汤。他抬起头，看着陈善宇：“现在我帮你，不是因为什么道理，可能只是为了打抱不平。”

第二天上午九点整，四海集团的官网上贴出了一份公开声明。标题很长：关于十年前“星河”项目研发团队责任认定的更正说明及致歉信。

声明里写明了项目失败的真实原因，采购环节的违规操作，以及陈善宇父母在整件事中无任何过失的事实。落款是四海集团CEO周正清的签名，日期是今天。

这条声明在四海集团里炸了锅，当天下午就被各大论坛转发了上万次。有人翻出了当年的旧新闻，有人感慨终于等到这一天，也有人好奇“到底是谁促成了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