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林泽宇准时出现在了江城大学西门对面的巷子里。那条巷子窄得很，两边的老居民楼把天空挤成了一条细长的缝，路灯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地上投出一片斑驳的光影。巷子深处飘出一股麻辣烫特有的香气，混着花椒和辣椒的辛味，在冬夜的冷空气里格外勾人。

他走到那家老马麻辣烫门口，掀开塑料门帘走了进去。店不大，里头摆了六七张桌子，墙上贴着褪色的菜单，角落里一台老式电视正放着本地新闻。店里的热气把玻璃窗蒙上了一层白雾，从外面看进来只能看到模糊的人影在晃动。

慕容欣已经到了。她坐在最里面靠墙的那张桌子旁，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正低头用手机刷着什么。她面前的桌上摆了两瓶北冰洋，瓶子上还冒着凉气。听到门帘响动她抬起头来，看到林泽宇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你还真挑了这个地方。”

“那肯定了，我说到做到。”林泽宇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椅背上，“话说，你等多久了？”

“刚到一会儿。”慕容欣把一瓶北冰洋推到他面前，“给你点的，不知道你喝不喝这个。”

“哎呀我去，既然是慕容小姐点的，那肯定得喝，这个面子必须给啊。”林泽宇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的橙子味汽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种廉价但畅快的甜，“话说你点菜了没？”

“没点，等你来了一起。”慕容欣拿起桌上的点菜单和铅笔推过来，“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

林泽宇接过菜单扫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柜台后面正在忙碌的老板：“老马，照旧，两份微辣，多加一份毛肚和鸭血。”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大叔，系着一条沾满油渍的围裙，听到声音探头看了一眼，认出了林泽宇：“小林来了！好嘞，两份微辣多加毛肚鸭血，马上好！”他转身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慕容欣，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什么也没问，转头去忙活了。

慕容欣看着林泽宇点菜的样子，嘴角带着笑：“你跟老板很熟啊？”

“送了这么久的外卖，卖了这么久的淀粉肠，这条街上的店老板基本都认识我。”林泽宇把菜单放到一边，靠在椅背上看着慕容欣，“你外套呢？”

慕容欣从旁边椅子上拿起一个纸袋递过去：“洗干净了，还熨了一下。你放心，我没给你熨坏。”

林泽宇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那件浅蓝色外套叠得整整齐齐，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柔顺剂香味。他把纸袋放到旁边的空椅子上：“谢了。”

“不客气。”慕容欣端起自己的北冰洋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瓶子，目光落在林泽宇脸上，“今天找你还有个别的事。咱们昨天在拍卖会分开之后，我回家跟我爸提了你。”

林泽宇愣了一下：“提我干嘛？”

“我跟他说我今天遇到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人，拍卖会上花了快一亿五，拍下了我外公那幅画，然后转头送给我了。”慕容欣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坦然，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我爸当时正在喝茶，听完之后把茶杯放下了，沉默了好一会儿。”

她模仿她爸当时的表情，眉头紧锁、嘴巴微张、眼神放空，演得惟妙惟肖，林泽宇忍不住笑了一声。

“然后呢？”

“然后他问了我三个问题。”慕容欣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这人叫什么？我说叫林泽宇。第二，他是做什么的？我说送外卖的。第三…”她顿了一下，故意放慢了语速，“他跟那个江城最近冒出来的、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企鹅集团大股东，是不是同一个人？”

林泽宇端北冰洋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随即恢复了正常，喝了一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我不确定，但我猜是同一个人。”慕容欣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带着一种探究的锐利。“然后我爸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是的话，让我替他约你吃顿饭。”

林泽宇把北冰洋放下，看着慕容欣的眼睛：“你爸，想见我？”

“想。”慕容欣点了点头，语气里少了几分玩笑，多了几分认真，“我家慕容集团在江城做了快三十年了，主营是商业地产和高端酒店。我爸年纪大了，这两年一直在找能接他班的人。但我跟我姐都对这行没兴趣，我姐搞艺术去了，我嘛…”她指了指自己，“我现在在公司挂个副总裁的名头，实际上做的都是品牌运营和公关的事，真正的地产经营我根本不懂。”

她说完这番话之后看着林泽宇，像是在等他消化这些信息。麻辣烫店里的热气氤氲在两人之间，墙上那台老电视还在放着新闻，主持人平直的播报声成了背景里的白噪音。

林泽宇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你爸想让我跟他合作？”

“合作是第一步。”慕容欣说得很直接，“长远来看，他希望有人能帮他管理慕容集团的商业地产板块。我爸打听过你的事，知道你刚整合了西门商业街，还拿了江城大学的管理权。他说你的思路跟他年轻时很像，都是慢慢开始布局，一点一点把版图拼起来。”

老板端着一个大铁盆走过来，盆里红汤翻滚，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辣椒油和花椒，毛肚和鸭血在汤里半沉半浮，香气猛地扩散开来。他把盆放到桌子中间的支架上，又端来两碗米饭和两碟小料：“小林，你俩慢吃，不够再加。”

“谢谢老马。”林泽宇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毛肚放进自己碗里，然后又夹了一块放到慕容欣碗中，“先吃，边吃边说。”

慕容欣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沾着红油的毛肚，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夹起来吃了。她吃了一口之后眼睛微微睁大：“这家店味道真不错。”

“我说了，这家店好。”林泽宇自己也吃了一口，辣味在舌尖炸开，花椒的麻意顺着喉咙蔓延下去，他满意地眯了一下眼睛，“你爸想什么时候见我？”

慕容欣嚼完嘴里的东西，喝了一口北冰洋压了压辣味：“他说看你时间。他最近都在江城，倒是不着急。”

“后天晚上吧。”林泽宇夹了一筷子鸭血，“正好后天我跟赵恒吃饭，你爸要是方便可以一起来。都是做地产的，认识一下没坏处。”

慕容欣挑了挑眉：“赵恒？恒泰那个赵恒？你俩昨天不是还在抢铺子？”

“抢完了。”林泽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菜上齐了，现在该合作了。

慕容欣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筷子悬在半空中，像是重新认识了面前这个人一样。她缓缓放下筷子，身体后靠椅背，双手抱臂，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他：“林泽宇，你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昨天还是死对头的人，今天就成了合作伙伴。你怎么办到的？”

林泽宇想了想：“我给他了一个比他预想更好的选择。”

“具体点。”

“他花了三千万抢我想要的铺子，想卡住我的路。我花了更少的钱拿到了中间位置的两间铺子，反过来卡住了他。然后我告诉他，咱们合起来做，比他单干赚得多。”林泽宇夹了一块毛肚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他算了一笔账，发现跟我合作确实更划算，就答应了。”

慕容欣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摇了摇头：“你这个人简直是太可怕了。”

“可怕吗？”

“别人打架是用拳头，你打架是用脑子，跟别人进行智斗博弈，甚至你已经算好了每一步，你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外卖员吗，而且你还能让被你打败的人心甘情愿跟你坐在一起吃饭。”慕容欣拿起北冰洋瓶子跟他碰了一下，“我忽然觉得我爸那个眼光确实挺毒辣的。他让我来约你，大概就是看中了你这个本事。”

林泽宇跟她碰了一下瓶，喝了一口：“你爸过奖了。”

“他还没见过你呢，过什么奖。”慕容欣笑了，“但他看人的眼光确实准。你可能不知道，二十年前慕容集团差点被一个对头搞垮，是我爸一个人扛着把所有事情料理干净的。他对这行的门道比谁都清楚，能让他主动开口说'想见见'的人，整个江城也没几个。”

林泽宇没接话，低头又吃了两口菜。慕容欣也安静下来，两人就着沸腾的麻辣烫和两瓶北冰洋，在冬夜的小店里面对面吃了一阵子。电视里新闻播完了，切进了一段广告，嘈杂的背景音里夹杂着后厨传来的炒菜声和碗碟碰撞的叮当声。

吃到一半的时候，麻辣烫店的门帘忽然被掀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裹着外面的寒意和夜色，门口走进来三个年轻男人。最前面那个染着一头夸张的银灰色头发，穿着一件 oversize 的黑色羽绒服，脖子上挂着一条粗链子，一进门就东张西望地扫了一圈店内，目光最后落在慕容欣身上，停留了两秒。

然后他大步朝林泽宇这桌走过来。

“哎哟，我没看错吧？”银发男走到桌子旁边，双手插在羽绒服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慕容欣，“慕容欣？你不是说今晚没空吗？怎么在这儿跟别人吃饭呢？”

慕容欣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从放松变成了冷淡：“陈浩？我有没有空跟你有什么关系？”

银发男叫陈浩，他笑了笑，目光转向林泽宇，上下打量了一番：“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有事'？跟一个穿卫衣的吃麻辣烫？慕容欣你品位什么时候降这么低了？”

林泽宇正在夹毛肚，听到这话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但没抬头。他继续把毛肚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像是在等这道菜凉一凉。

慕容欣的脸色沉了下来：“陈浩，我跟你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我跟谁吃饭不需要跟你解释。你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碍眼。”

陈浩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但那股子嚣张的气焰并没有熄灭。他转头看向林泽宇，像是换了一个进攻对象：“哥们儿，你谁啊？跟慕容欣吃饭，你知道她什么人吗？她家慕容集团在江城什么地位你知道吗？你穿件卫衣来吃麻辣烫就想泡她？”

林泽宇终于放下了筷子。他抬起头看了陈浩一眼，目光平静得像是看了一块路边的石头：“我是谁不重要。她请我吃饭，我来了，就这么简单。你有事？”

陈浩被这种不卑不亢的态度激了一下。他本想找茬，但对方根本不接茬，连眼神都没多给他一个，这种被忽视的感觉比直接怼他更让他难受。他往前迈了半步，离桌子更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几分：“小子，我告诉你——”

“陈浩。”慕容欣开口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冷，“他是我爸要请吃饭的人。你现在要闹，我让我爸亲自给你爸打个电话，问问他教出来的儿子是不是就这么干事的。”

陈浩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从嚣张到犹豫再到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慕容欣父亲的威望在江城商圈里谁都知道，如果这件事真的闹到那个层面，他回去之后肯定吃不了兜着走。

但他不甘心。他扫了一眼林泽宇面前那盆麻辣烫，又看了一眼林泽宇身上那件普通的灰色卫衣，心里已经给对方定了性，就算慕容家认识他，估计也就是个不入流的小角色。

“行，慕容欣你厉害。”陈浩退后一步，双手重新插回兜里，嘴角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我走。但小子我记住你了，穿卫衣吃麻辣烫那位，改天咱们街上见。”

他说完转身朝门口走去，两个跟班赶紧跟上。门帘掀开又落下，冷风灌进来又止住，三个人消失在夜色里。

慕容欣看向林泽宇，脸上带着一丝歉意：“对不住，那个人叫陈浩，家里在江城也做点生意，跟我家有些业务往来，他爸一直想撮合我俩，烦得要命。我没提前告诉你今晚可能会遇到这种人。”

林泽宇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神色如常：“没事。不过他说'改天街上见'，这是什么意思？是要在街上堵我？”

慕容欣摇了摇头：“别理他，他也就嘴上逞能。他爸在江城干点地产生意的，跟恒泰那边有点关系，但也不是什么大人物。”

林泽宇嗯了一声，没再追问。他低头继续吃面，但脑子里已经把陈浩这个关键词存了下来。

他这人有个习惯。任何跟自己有过交集的人，无论友好还是不友好，他都会在脑子里留下一个备注。这个习惯帮他避免过很多潜在麻烦，他相信今天这次也不会例外。

两人吃完之后，林泽宇站起来去柜台结账。老马摆了摆手：“小林你跟我客气啥，这顿算我的！你之前帮我把那条摔坏的腿修好还没收我钱呢。”

林泽宇把钱放在柜台上：“修腿是修腿，吃饭是吃饭。拿着，不然以后不来了。”

老马拗不过他，只好收了钱。林泽宇回头看了一眼慕容欣，后者已经穿好了外套站在门口等他。两人掀开门帘走出去，夜风迎面吹来，慕容欣缩了缩脖子，裹紧了外套领口。

“你回哪儿？”林泽宇站在巷口问她。

“开车来的，停在西门那边。”慕容欣朝大学城西门的方向指了指，“你呢？你车呢？”

林泽宇指了指旁边停在路灯下的小电驴：“那个。”

慕容欣看了一眼那辆小电驴，又看了一眼林泽宇，忽然笑了。她笑得弯下了腰，笑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一个开兰博基尼毒药的人，骑着小电驴来吃麻辣烫。林泽宇你真的是我见过的反差感最强的人，没有之一。”

林泽宇跨上小电驴，拧了一下钥匙，车子发出轻微的嗡鸣声。他抬头看着慕容欣：“那你明天还来不来了？”

“明天？”慕容欣愣了一下，“明天还吃麻辣烫？”

“明天是正式的那顿，你爸请我，你请我，都可以。”

慕容欣反应过来了，笑着冲他摆了摆手：“行，明天我跟我爸说一声，看他什么时候方便。你等我消息。”

两人在巷口分开。林泽宇骑着小电驴拐上主路，在江城冬夜的街道上不紧不慢地穿行。寒风擦着他的脸颊吹过去，带着夜里特有的清冽气息。

但林泽宇没注意到的是，在他身后大约五十米处，一辆深灰色的丰田轿车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他。那辆车的车灯调到最暗，隔着两辆车的位置，在晚高峰余韵未散的街道上并不显眼。车里坐着一个人，手握着方向盘，手机屏幕的微光映在他脸上，正是刚才从麻辣烫店出来的陈浩。

他盯着前方那辆小电驴的背影，嘴角挂着一抹冷笑。他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之后他说了一句：“帮我查一个骑小电驴的人，穿灰色卫衣，跟慕容欣在一起吃饭的。查查他什么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