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林泽宇的手机准时响了。方律师在电话里用一贯沉稳的语气汇报：“林总，钱大友那五间铺子的过户手续已经被房管局正式退回。恒泰方面今天早上主动撤单，赵恒那边已经安排法务走完了合同解除流程。刘老板那两间铺子的新产权证已经拿到，我派人送到您别墅去了。”

林泽宇正蹲在奶茶店门口的台阶上系鞋带，听到这里“嗯”了一声：“辛苦了。那户居民的事，约了下午几点？”

“下午两点。对方大姐说两点后在家，她上午要去菜市场。”

“行。”林泽宇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下午我自己去。”

方律师在电话那头犹豫了一下：“林总，要不要我派个助理跟着？这种事有些流程上的手续需要人处理。”

“不用。”林泽宇说，“她那个人我观察过，你派助理去了反而让她紧张。我一个人谈，效率高。”

挂断电话之后林泽宇转身进了奶茶店。店里刚开门没多久，沈梦雪正在擦拭吧台，看到他进来随口问了一句：“今天不送外卖？”

“下午送。”林泽宇走到吧台后面翻了翻外卖订单，“上午先把账理一下。”

沈梦雪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她注意到林泽宇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羽绒夹克，里面套着灰色卫衣，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区别，但眼神里有一种她形容不出来的东西。那是专注，一种精力完全凝聚、不散不漫的专注，像是一把蓄满力的弓弦。

她没多问，低头继续擦吧台。

林泽宇把昨天剩下的订单核对了一遍，又把今天早上的几单按区域分了分类，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四十。离下午还有一段时间，他起身走出了奶茶店。

他骑着那辆小电驴在江城大学西门外绕了一圈。整条商业街今天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区别，铺子还是那些铺子，人来人往的学生还是那些面孔，但林泽宇知道这一切很快就要变了。七间铺子全部收归旗下之后，他可以按照自己的想法重新规划这条街的布局，奶茶店放在最中间的位置，两侧分别规划文创区、轻食区、休闲区，形成一个完整的商业闭环。再配合江城大学的西门口出入动线，这里完全可以成为大学城最核心的消费据点。

他在心里把这一切又过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之后调转车头，朝东南方向骑去。

下午一点五十分，林泽宇准时出现在那片城中村的巷口。跟昨天一样，狭窄的巷子里堆满了杂物，空气里飘着午饭后各家各户刷锅洗碗的气味。他走到那栋老旧的居民楼下，刚要上楼，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但尾号看着有点眼熟。他接起来：“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套：“是林总吗？我是钱大友。”

林泽宇在楼梯口停了下来，没有急着往上走：“钱老板，有事？”

“那个…林总，我打电话来是想跟您说声对不起。”钱大友的声音听起来比昨天在街上那会儿至少矮了八度，带着一种近乎讨好的颤音，“昨天那事是我糊涂，恒泰那边突然找上门开价三千万，我一时间鬼迷心窍就答应了。后来我琢磨了一晚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味。那几间铺子其实本来也不值那么多钱，我那么干就是坏了规矩。林总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

林泽宇靠在楼梯扶手旁边，没有立刻接话。钱大友在电话那头等了大概五秒，见他没出声，又赶紧补了一句：“我那铺子您要是还想要，我按原来的价给您，就一千五百万，我分文不赚。过户费什么的我自己掏，您看…？”

“钱老板，”林泽宇终于开口了，声音平淡，“那五间铺子的事已经处理完了。赵恒那边已经撤单，房管局的退件我也收到了。铺子我另有安排，不劳您操心了。”

钱大友在电话那头愣住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慌乱：“林总您这是…您不要了？”

“要。”林泽宇说，“但从恒泰手里过一道之后，已经是二手了。我收二手货有二手货的规矩，市场价打八折，一千两百万。你愿意就成交，不愿意我就另想办法。你自己考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林泽宇能听到钱大友粗重的呼吸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像是在经历一场激烈的内心挣扎。最终钱大友的声音响了起来，干涩而疲惫：“行……一千二百万就一千二百万。林总，我认了。”

“明天我让律师联系你办手续。”林泽宇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上了楼。三层那户大姐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门开了。大姐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碎花棉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昨天精神了不少。她看到林泽宇，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我给你沏了茶。”

林泽宇走进去，在狭小的客厅里坐下来。茶几上摆着两杯冒着热气的茶，旁边还放了一碟瓜子。大姐坐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像是一个准备参加重要谈判的人。

“大姐，”林泽宇没有废话，直接掏出手机调出方律师昨晚草拟好的补偿方案，“这是正式协议。补偿标准比恒泰之前报给您的多两倍，另外再加一笔搬家费和三年过渡期的租房补贴。您看一下，如果有不合适的咱们可以改。”

大姐接过手机，眯着眼睛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她读书不多，但数字看得懂，协议末尾那个补偿总额清清楚楚写在上面，比她心里预期的最高值还高了一截。她看了半天，抬起头，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小伙子，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我本来只信了三分。没想到你今天真带着协议来了。”

林泽宇笑了笑：“我说到做到。大姐您签了字，我这边三天之内先把定金打您卡上。剩下的等正式拆迁开始之前一次性付清。”

大姐点了点头，颤着手在手机屏幕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林泽宇把签署完成的界面保存好，站起来准备告辞的时候，大姐忽然叫住了他：“小伙子，你等一下。”

她转身走进里屋，翻了好一会儿，拿了一个塑料袋出来。袋子里装着几个自家蒸的馒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她把袋子塞到林泽宇手里：“我中午刚蒸的，你拿回去吃。你们年轻人忙起来不好好吃饭，这馒头有馅，白菜粉条肉的。”

林泽宇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热乎乎的塑料袋，沉默了一瞬，然后认真地收下了：“谢谢大姐。您保重身体，搬家的事我让人帮您安排。”

他走出那栋楼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暖洋洋地照在巷子里的青石板路上。林泽宇拎着那袋馒头走出巷口，骑上小电驴，在初冬的暖阳里朝着奶茶店的方向驶去。

下午四点，林泽宇回到奶茶店的时候，张伟已经等在那儿了。他手里抱着一沓图纸，脸上的表情像中了彩票一样兴奋：“林哥你看！我找人连夜画了西门商业街的改造方案初稿！你看这个布局，咱们奶茶店在正中间，左右两边规划成文创集合区和轻食区，街尾那间最大的铺子做成大学生活动空间，可以定期办讲座、读书会什么的。整条街统一装修风格，做那种偏年轻化的现代工业风，保证比那条街上任何一家店都高级！”

林泽宇接过图纸一张一张翻看。张伟找的设计师确实有水平，每一个铺位的功能分区、动线规划、人流导向都考虑到了，甚至细到了路灯的样式和地面铺砖的颜色搭配。他看完之后把图纸叠好还给张伟：“方案整体没问题，有几个细节我改一下，明天给你。另外你帮我联系一下施工队，这个月能开工吗？”

“能！”张伟拍着胸脯，“我认识一个装修团队，活儿好还便宜。上个月刚给帝豪酒店翻新了宴会厅，手艺绝对过硬。”

林泽宇点了点头。他走到吧台后面倒了杯水。

天色已经逐渐暗了下来，奶茶店里亮起了暖黄色的灯光。沈梦雪正在收拾吧台准备下班，看到林泽宇走进来，随口说了一句：“对了，今天有个女生来找你，长得挺漂亮的，说姓慕容，问你在不在。我说你出去了，她就走了，留了一句话。”

林泽宇把头盔摘下来挂在墙上：“什么话？”

“她说她那件外套洗干净了，让你什么时候方便去她公司拿。还说你欠她一顿麻辣烫，别想赖账。”

林泽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他掏出手机，果然看到慕容欣在两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外套洗好啦！什么时候来拿？顺便把麻辣烫那顿也安排了呗？我明天有空。”

他想了想，回了一条：“明天晚上七点，江城大学西门对面的巷子里，那家‘老马麻辣烫’。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