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珠泫手掌反挡在眼上，盖住窗外透进来刺眼的晨光。四肢发软发沉，胸口闷得发滞，像压着一块沉甸甸的重物，动弹不得。

他缓缓放下手，眼皮一掀，抬眼望去。

裴淮山整个人蜷着趴在他胸膛上，小脸埋在他衣襟里呼呼大睡，温热的口水浸透了薄薄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带着一片黏腻的湿意。

裴珠泫睡意瞬间散得干净。他屏住呼吸，微微撑起脊背，动作极轻地将熟睡的小家伙挪到枕边，小心翼翼，半点不敢惊扰。

垂眸看着胸口湿了一大片的被褥，他指尖蹭了蹭潮湿发硬的布料，眉心微微蹙起。

抬手摸过枕边黑屏的手机，指尖用力按亮屏幕。

凌晨五点。

聊天界面还停在置顶的史迪奇对话框，一条未读消息静静悬在顶端。

他点进去。

是昨晚十点滞留的消息。

范无朔：“你明天拿得完吗？可以帮你去拿。”

裴珠泫指腹蹭过冰凉的屏幕，指尖飞快敲击键盘，原样回复：“昨晚睡着了，没事我可以，实在拿不动会找邓伟的。”

消息发送成功。

他随手将手机倒扣在床头柜，起身赤脚踩过微凉的地板，走进狭小的浴室。冷水冲过皮肤，洗去一身黏腻的睡意，简单冲澡过后，他利落换上干净的校服。

心底一片沉静。

外婆那边，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把裴淮山送过去了。

他转身回房，弯腰收拾东西，将小家伙的背带、奶瓶、奶嘴一一规整好，悉数塞进手提布袋里。

裴淮山依旧睡得安稳。裴珠泫拿起奶粉罐，提前冲好满满一瓶温热的奶粉，静置在桌面。没有兑凉水降温，刚好能等小家伙睡醒，温度刚刚好入口。

他站在洗手台前，低头快速刷牙洗脸，动作利落仓促。

没片刻功夫，稚嫩的哭腔骤然从卧室传出来，细碎又委屈。

裴珠泫立刻擦干手折返回去，熟练拧热毛巾，轻轻擦净小家伙的小脸和小手，快速给他换了一身清爽的短袖短裤。

清晨日光灼人，外头温度偏高。他拿起两顶同款的绿色遮阳帽，先稳稳扣在裴淮山头上，又抬手给自己戴好。

裴淮山小手不安分，一直软软抓着帽檐边角，攥得紧紧的。

裴珠泫垂眼扫过手机屏幕，六点整。

他挺身系好胸前背带，稳稳将小家伙背在身前，一手拎起装满杂物的布袋，手上挂满大包小包，推门走出了家门。

街道上微风不燥，裹挟着路边花草淡淡的清香，晨间阳光温温软软的铺落下来。

从小区到地铁站不过十几分钟的路程，他硬生生走了二十分钟。身前的重量愈发明显，裴珠泫垂眼看着怀里安分的小家伙，心底默默轻喃，“是裴淮山开始变重了吗？”

很快抵达地铁站，路线照旧，从紫丁站乘车去往帝高。

地铁播报声清晰响起，列车稳稳停靠在站台，停在裴珠泫面前。

早高峰人潮拥挤，来往上班族步履匆匆，个个神色匆忙。

裴珠泫抱着孩子侧身走进车厢，周遭拥挤的过道，人群下意识往两边退让，凭空腾出一块干净的位置。

裴珠泫走到那个位置站定。他抬眼，瞥见前方空出一个座位，旁边站着位穿白领制服的阿姨，正对他温和眼神示意，邀他落座。

裴珠泫轻轻摇头，扯出一点浅淡笑意：“没事，你坐吧，我能站，谢谢阿姨。”

阿姨笑着颔首，顺势坐了下来。

地铁很快到站。

离学校还有一小段路程，带着弟弟骑共享单车太过危险，不安全。裴珠泫拿出手机，抬手叫了辆车。

车子片刻就抵达跟前。司机摇下车窗，看着身前背着小孩、一身校服的少年，语气诧异：“你这都当爹了？看着也太年轻了吧？还在上学？”

裴珠泫连忙出声解释：“不是的叔叔，他是我弟弟。”

司机恍然大悟，笑着摆手：“哎呀，是我看错了，怪我怪我。”

没等裴珠泫弯腰上车，司机又热心开口：“孩子，你坐后排容易闷，说不定会晕车，你坐副驾吧，敞亮，你弟弟也能舒服点。”

裴珠泫低头看了眼怀里懵懂的小家伙，轻声道谢：“谢谢叔叔。”

他侧身坐进副驾。一路上司机频频侧头悄悄打量他，车厢里安安静静，再没开口说话。

裴珠泫目视前方，心底透亮。路人陌生人总会无端揣测打量，但这些细碎的善意，总能让人不自觉卸下满身戒备。

车辆平稳停下，目的地到了。

司机透过窗户叮嘱一句：“孩子，好好读书，加油。”

裴珠泫轻轻点头应声。

车子驶离后，他站在原地，点开打车页面，认认真真给了五星好评。

抬眼一看手机，刚好七点。

时间不等人，他还要送弟弟去学校附近的托儿所，还要取邓伟的快递，顺带张芸汐和余妮儿的蛋糕。

走进托儿所，一名年轻幼师立刻迎了上来，柔声开口：“你好，是需要托管孩子吗？”

裴珠泫轻轻放下怀里的裴淮山：“是的。”

幼师低头看着睁着圆溜溜眼睛的小孩：“孩子多大了？”

裴珠泫认真回想片刻：“两岁多，快三岁了。”

幼师笑着递出一张名片：“这是我的电话，孩子有任何情况，你随时联系我。”

裴珠泫立刻接下，语速极快叮嘱，条理清晰：“麻烦老师了。他吃不惯太生硬的辅食，平时只吃米糊，清水正常熬开就行。奶粉只喝我带的这个牌子，尿不湿和婴儿爽身粉我也都备好了。”

幼师看着他摆满一桌的专属用品，略显尴尬地笑了笑：“先生，我们托儿所这些物资都是齐全的。”

裴珠泫垂眸收拾袋子，语气平静：“没事，我带了，用惯的更放心。”

不等幼师再接话，他直起身：“那我先回学校了。”

幼师连忙挥手：“路上注意安全。”

看着裴珠泫离开的背影，幼师弯腰盯着怀里软乎乎的小孩。孩子眉眼精致，咿咿呀呀地攥着小手，模样软萌可爱，看得她心底发软。

安置好裴淮山，裴珠泫先去驿站，把邓伟的快递取出登记，办理好退货寄存手续。随后转身走到街边的蛋糕店，店门侧边贴着一张崭新的招聘海报。

他驻足看了几秒，抬步走进店内。

店内柜台后站着一位气质儒雅的男人。

裴珠泫轻声询问：“你好，请问您是店长吗？我想问一下店里还招人吗？”

儒雅店长抬眸看向面前干净单薄的少年，眉眼温和，莞尔一笑：“招的，你有意向做兼职？”

“我想试试兼职。”裴珠泫语气诚恳，“我没有做过蛋糕烘焙的经验，但我学得快，都可以学。”

店长爽快点头：“可以。工作时间是每天下午上岗，忙到晚上十点，按小时结算薪资。全职是固定月薪，你是兼职，按工时算工资，你看可以吗？”

裴珠泫眉眼舒展，立刻笑了：“可以的，谢谢店长。”

裴珠泫立马开口：“拿两个香芋蛋糕，帮同学带的。”

店长应声转身，从冷藏冰柜里取出包装精致的蛋糕装好。裴珠泫扫码结完账，拎着纸袋快步往学校赶。裤兜内侧的手机轻轻震了两下。

他边走边摸出手机，屏幕亮起，是史迪奇的消息。

范无朔：“你五点就醒了？那么早。”

裴珠泫脚步不停，指尖轻快敲字回复：“早睡早起，习惯了。”

消息刚发出去，对方秒回。

范无朔：“你现在回学校了吗？”

裴珠泫：“到了，我自己拿得动，你就不用担心我了。”

屏幕跳转，弹出一个蠢兮兮的表情包，紧跟着文字落下。

范无朔：“怕某人路上摔跟头。”

裴珠泫盯着屏幕，嘴角下意识弯了下。

分神的一瞬，鞋底刚好踩到路边凸起的小石子。

身子猛地一晃，重心偏移，险些踉跄摔倒。

他心口一紧，低低骂了声：“我靠。”

指尖飞快戳着屏幕，带着点无奈的气音打字回怼：“都怪你，嘴是开过光了吧。”

范无朔立刻发来一条长语音。

满屏肆意的笑声炸在听筒里，乱糟糟的，末尾还混着旁人模糊嘈杂的喊声，应该是有人在闹着喊：“老范，老裴回来了没。”

吵得离谱。

裴珠泫指尖按灭语音，没再回复。他拎着蛋糕袋子加快脚步，一路小跑到学校保安室，按校规上交手机，转身朝着教学楼狂奔。

冲进教室的时候，早读刚开始。

黄老师正站在讲台上巡视课堂。裴珠泫双手拎着大包小包，额前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喘着微气，低声开口：“报告，老师。”

黄老师目光扫过来，当即看向班里的学生，语气严肃：“又是谁让裴同学帮忙带东西的？”

裴珠泫连忙抬手解释：“没事老师，我顺路，顺带的。”

“顺路也不行。”黄老师眉头微蹙，声音清亮，“走读的同学没有义务天天帮所有人跑腿带东西，下不为例，不要再有这种情况！”

教室后排，张芸汐和余妮儿对视一眼，双双朝着裴珠泫挑眉偷笑，眉眼弯弯的，摆明了在看热闹，无声说着：“顺路也不行，是谁让裴同学带的～”。

裴珠泫视线轻轻扫过后排，刚准备低头回座位，他空位旁，范无朔单手托着侧脸，安安静静坐着。

他盯着裴珠泫的眼睛，唇瓣轻动，无声吐出两个字，口型清晰无比——

“同桌。”

四目相对的瞬间。

裴珠泫心口毫无预兆，猛地狠狠抽动一下，细细麻麻的触感顺着心口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