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珠泫单手环抱着怀里年幼的裴淮山，另一只手提着塑料袋，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个不停，清脆的信息提示音猛地响了一声。

怀里的小家伙被这突兀的动静惊到，当即张嘴哇哇大哭，小脸瞬间糊满泪水。

裴珠泫见状，赶紧抬手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抚。

小孩子身子弱，魂魄浅，一旦受惊，最容易招惹上那些不干净的东西。

裴珠泫不敢多做停留，抱着怀里哭闹的小家伙，脚步加快往住处赶。

家原本在城南有一套安稳的房子，只是出了事，才搬到了这片环境破旧的老小区住。

走到家门口，他伸手摸出兜里的钥匙，对准锁孔轻轻一转。老旧木门应声吱呀打开，一股厚重又潮湿的霉味迎面扑来。

裴珠泫跨步进屋，抬手把屋里所有窗户全部推开通风散味。

他小心翼翼将裴淮山放到床上躺好，看着孩子渐渐安稳闭眼，又把床上受潮的被褥全部抱起来，拿到楼下露天的太阳底下暴晒。

收拾完一切，他这才拿出兜里震动不停的手机。

屏幕亮起，界面躺着一条四十分钟前的好友申请提示，点开信息头像是软萌的卡通猫咪，昵称是史迪奇。裴珠泫指尖一点，直接通过申请，随后打字发了过去：

“你好，你是哪位。”

消息刚发送出去，对面几乎是秒回。

简简单单三个字：

“范无朔。”

裴珠泫随手回了个冷淡的哦字表情包，紧跟着继续发问：

“学校不是不让带手机吗？你居然藏备用机进学校，不怕老师查寝抓到？”

没过几秒，聊天框弹出一个带着嘲讽意味的蠢货表情包，底下跟着一行字：

“电话手表。”

裴珠泫盯着屏幕看了两眼，淡淡敲出一句：

“不说了，我要去做饭了。”

对面依旧回复得很快，只有一个字：

“好。”

裴珠泫没有再继续回复，指尖按灭手机屏幕，随手放在屋内的桌子上，转身出门往楼顶走去。

楼顶是露天空地，裴珠泫捡了不少废弃的油瓶，整齐摆开当花盆，里面种满了各式各样的蔬菜，有番茄、空心菜、韭菜，还有几排四季豆。

他弯腰摘了一把新鲜空心菜，又掐了两个熟透的番茄，收拾好蔬菜后，又去小区附近的街边小摊，买了半只鸡、一块生姜，还有小家伙平时喝的奶粉。

提着东西回到家，他全程动作放得极轻，洗菜、控水、切菜、炖汤，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生怕吵醒房间里正在熟睡的弟弟。

饭菜全部做好，屋内飘着淡淡的鸡汤香味。

裴珠泫安静坐在一旁等着小家伙醒来，没过多久，床上就传来一阵软糯的孩童哭啼声。

他立刻走上前，弯腰把人抱进怀里，轻声哄道：“小淮山睡醒啦？哥哥给你炖了鸡汤。”

他把裴淮山放进学步车里坐好，一点点耐心喂他吃饭，又小口喂了温热的鸡汤，最后冲好奶粉递到小家伙手里。

把弟弟全部安顿好，裴珠泫才拿起碗筷，安静吃着自己的饭。

吃饭的时候，他心里默默算着账。爸爸临走前留下的钱只剩几万块，往后小家伙看病、日常开销、上幼儿园，处处都要花钱，根本撑不了多久。

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必须找个兼职。

“哥哥……哥哥……”学步车里的裴淮山攥着奶瓶，仰着小脸，软糯黏人地一声声喊着他。

裴珠泫低头看着乖巧依赖自己的弟弟，眉眼一弯，露出一个格外清甜的笑容。

裴珠泫收拾完，便去洗漱，洗完出来，小家伙蹬着学步车在浴室门口等着。

他刚踏出浴室门，就对上小家伙扑面而来、快要溢出来的盈盈笑意，一双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

裴珠泫伸手将小家伙抱进怀里，触手一片厚重潮湿，尿不湿早就吸得满满当当。

他打来温水仔细给小家伙擦洗干净皮肤，均匀拍上一层婴儿粉，最后细心换上了干爽崭新的尿不湿。

两人回到床上，床头摆着一张四人合照，照片里一家四口并肩而立，画面里的幸福浓烈得快要满溢出来，浓烈到刺眼。

小家伙自顾自趴在一旁玩耍，随手抓起那张合照，三下两下拆开了背后的相框背板，一封藏在夹层里的信掉了出来，那是父亲特意留下的遗物。

尘封的回忆瞬间涌入裴珠泫的脑海，过往的片段尽数回笼。

当初学校放假，裴珠泫拎着行李推开家门，屋子里空荡荡的，往日熟悉的物件全都不见，冷清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他刚拿出手机，准备拨通父亲的号码，外婆的电话抢先打了进来。

听筒那头，外婆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哽咽：“小裴啊，你先到外婆这边来一趟。”

裴珠泫没有多想，应声答应：“好，外婆。”

等赶到外婆家，他怀里还抱着年纪尚幼的弟弟裴淮山。

裴珠泫看着熟悉的长辈，心底生出不安，开口问道：“外婆，我爸妈去哪里了？为什么淮山会在您这里？”

外婆抿着唇，像是在艰难斟酌措辞，良久才带着哭腔开口：“小裴，你的爸爸妈妈，已经走了。这是你爸爸托付我转交给你的家门钥匙。”

裴珠泫瞳孔微震，语气紧绷：“外婆，您说走了是什么意思？”

外婆只是红着眼，沉默地望着他。

裴珠泫急忙追问：“到底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泪水终于从外婆眼角滚落，她哽咽着回答：“就在二个月前，我苦命的女儿啊……。”

裴珠泫低声呢喃，满是难以置信：“二个月前……怎么没有人通知我，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一把接过外婆递来的钥匙，转身就往来福小区赶去。

不多时，车子驶入这片老旧的居民小区，楼栋外观早已斑驳。他拿出钥匙打开家门，屋内家具一应俱全，就连墙面和硬装，前不久才翻新过。

客厅的桌子中央，平整放着一张信纸。

裴珠泫的控制不住地发抖，缓缓拿起纸张，上面字迹工整，能清晰看出书写时反复修改的痕迹。：珠泫、淮山呐

当你们看到这封信时，爸爸已经离开人世了。 你们一定不要怪爸爸，不要以为是我们狠心抛下你们。

爸爸妈妈这辈子最大的牵挂、最深的疼爱，永远都是你们两个。只是爸爸实在熬不下去了，没有你们妈妈的日子，日复一日的思念和空洞，早已把我彻底压垮了。

你妈妈这辈子最怕疼却生下了两个孩子就是你和你弟弟，从前她每次生理期腹痛，我都心急如焚地带她去检查，生怕她受一点委屈、遭一点病痛。可命运残忍，一次普通体检，查出疑似癌症。我不敢耽误，带着她辗转四家医院复查，最终还是拿到了确诊报告。

她当时很平静地问我，还要治吗。我想都没想，拼尽全力也要治。我只想让她多陪我几年，再多看着你们长大成人。

为了救她，我掏空了家里所有的积蓄，咬牙卖掉了我们一家人赖以栖身的房子。我赌上了所有，只想从死神手里，把你们妈妈，把我的爱人抢回来。

可我终究赌输了。

癌症晚期的折磨，是常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剧痛。整夜整夜的骨痛、脏器衰竭、反复的化疗透支，让她彻底撑不住了。她知道家里房子没了，积蓄空了，不忍心再拖垮这个家、拖垮我和两个孩子。

在我忙着处理卖房收尾、四处借钱凑治疗费的时候，她趁着护士换班的间隙，悄悄摘掉了手上的监护探头，拔掉了手臂上维持生命的输液管。

我赶回病房的时候，一切都晚了。

她安安静静躺着，没有挣扎，没有哭闹，只是彻底解脱了。

是爸爸没用。是我没本事挣足够的钱，没能治好她的病，没护住我的妻子，更没能守住我们完整的家。

我知道，我就这样一走了之，把所有苦难丢给你们兄弟二人，太自私、太不称职。我不是个合格的父亲，对不起你们。

信封里有一张银行卡，里面是爸爸仅剩的一点积蓄，你们留着读书、生活，好好照顾彼此，好好活下去。

珠泫，淮山。

爸爸很爱你们，穷尽一生，最爱你们，也最爱你们的妈妈。

父：裴国坚

裴珠泫用力掐着手里的信，满眼通红，死死忍着，不让眼泪落下来。

零碎的记忆猛地翻涌上来。他侧头看了眼一旁玩闹、什么都不知情的小家伙。

他把合照重新装回相框，擦干净镜面，语气轻轻的：“爸妈，你们在那边还好吗？”

裴珠泫将相框放回原位，抬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小家伙立刻爬过去，安安静静躺了下来。

窗外的风越吹越大，屋里却越来越静，静得能吞没所有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