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珠泫带着裴淮山回到来福小区的出租屋。

盛夏闷热的空气裹着整间屋子，裴淮山白天在托管所疯玩了一整天，浑身被汗水浸透，黏腻难受。

裴珠泫担心水温不当、洗澡方式出错伤到年幼的弟弟，拿出手机仔细搜索两岁幼儿安全洗澡的完整教程，逐条留意注意事项。

他严格跟着教程调试水温、清洁擦拭，认认真真给裴淮山洗完澡，转身去衣柜拿常穿的贴身衣物时，才发现所有旧衣服都紧绷紧绷的，像是缩水一样完全穿不上。

不知不觉间小家伙长了不少肉，旧衣物早就不合身，裴珠泫蹲在衣柜前翻箱倒柜，在柜子最深处找出一条碎花小裙子，这是母亲生前以为是女儿特意买回来的一直没穿上。

他轻柔地给裴淮山套上，尺寸不大不小，刚好合身。

换上裙子的裴淮山难得安静，乖乖坐在硬板床上，独自摆弄手里的小玩具，安安静静没有吵闹。

裴珠泫悬着的心放下大半，转身走进浴室洗头洗澡。

头发还没有冲洗干净，更别说吹干，卧室里突然炸开一阵尖锐委屈的哭声。

裴珠泫心头猛地一慌，顾不上擦拭湿漉漉的发丝，连浴巾都来不及裹，立刻冲回卧室。只见裴淮山两条白嫩的手臂上，密密麻麻爬满了大片通红的红疹，触目惊心。

巨大的慌乱瞬间淹没了他，大脑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怎样处理。

他不敢浪费一秒钟，随手抓起一件薄衫披在身上，牢牢抱住哭闹不止的弟弟，急匆匆往附近的社区医院赶。

他的头发不算冗长，却湿透滴水，一路奔跑，水珠顺着发梢不断滑落，打湿衣领。

裴珠泫的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抱着孩子冲进急诊科，声音因为急促奔跑变得沙哑：“医生，医生！帮我看看我弟弟怎么了！”

一名值班护士连忙快步迎上来：“怎么了怎么了？”

护士从他怀里接过孩子，一眼就看出了问题：“这是衣物滋生细菌引发的感染红疹，这件裙子是不是没有清洗晾晒，直接给孩子穿上了？”

裴珠泫心慌意乱，慌忙解释：“平时的衣服全都太小穿不上了，只有这一件合身，我就直接给他换上了。”

看着孩子皮肤泛红发痒、哭得撕心裂肺的模样，护士满心心疼，忍不住轻声责备：“你这个哥哥怎么当的，压箱底存放的旧衣物全是潮气和霉菌，不知道洗干净暴晒之后再给弟弟穿吗？”

裴珠泫满心自责，急忙追问：“那需要擦药治疗吗？”

“我先去叫值班医生过来面诊，你先去收费处缴费登记。”护士说完，抱着裴淮山走进诊疗室。

裴珠泫伸手摸向口袋，才发现手机被自己落在了家里的餐桌上，只能掉头狂奔回家去取。

推开家门的那一刻，他怔怔站在原地，满心都是愧疚。

弟弟满身红疹，全都是自己的粗心大意造成的。他快速翻找出一件中码的干净童装，准备待会儿给淮山替换。

拿上手机再度出门，掌心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点开屏幕，备注史迪奇的消息跳了出来，是范无咎发来的：“你安全到家了吗？”

裴珠泫指尖慌乱滑动屏幕，匆匆回复：“不好意思同桌，我已经到了。”

消息几乎是秒回：“好，那你早点休息。”

裴珠泫此刻心急如焚，根本没有闲聊的心思，敷衍敲下两个字：“嗯嗯。”

锁屏之后，他再度快步冲向医院。

急诊室里的医生和护士，看着他来回奔波、满脸焦灼慌乱的模样，纷纷望了过来。

护士看见他回来，立刻介绍道：“这位是今晚值班的沈玄沈医生，你把孩子的详细情况和他说清楚。”

沈玄抬眸看向眼前狼狈局促的少年，认真问诊：“你弟弟几岁了？有没有已知的药物过敏源？”

“二岁半，我不清楚他的过敏药源。”裴珠泫低声回答。

沈玄皱了皱眉，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这哥哥怎么当的，连弟弟的过敏源都不知道，打电话问问你的父母。”

裴珠泫睫毛轻轻颤动，平静地开口：“我爸妈不在了。”

沈玄敲击病历键盘的手骤然一顿，抬眼看向他，语气软了下来：“你的父母都不在了，家里就只剩你和弟弟两个人相依为命吗？”

“是的。”

因为无法确定过敏源，沈玄不敢贸然开出内服药物，只能选择安全性更高的外用舒缓药膏。

他又补充叮嘱：“孩子到了规定时间需要接种常规疫苗，你在这里签字确认就可以。”

裴珠泫拿起笔，在单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沈玄扫过纸面，目光定格在“裴珠泫”三个字上，心头一动，这个名字，和多年前自己接诊的病人池珠泫十分相像。

他看向身形单薄的少年，问道：“你今年多大？”

“十八。”

“你的母亲，是不是叫池珠泫？”沈玄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疲惫的眼眶，语气盛满积压多年的愧疚，“孩子，我必须跟你说一声抱歉。当年是我们医院看护出现失误，看管不够严格，才让你母亲有机会私自摘下治疗设备，这是我们的失职。”

裴珠泫望着眼前眼底泛红、满心愧疚的老医生，轻轻摇头：“沈医生，我没有资格替我妈妈做决定。她一定是斟酌了很久，才做出最后的选择，既然是她选的，那就顺其自然吧。”

沈玄行医半生，这是唯一一例在自己值班期间发生意外轻生的病人，沉重的负罪感缠绕了他许多年，甚至比裴珠泫还要煎熬。

裴珠泫能感受到沈玄的真诚与善意，真诚地道谢：“沈医生，谢谢你。”

沈玄不再提起沉重的往事，仔细把药膏和用药清单整理好递过去，一字一句仔细交代涂抹频率、用量和日常护理禁忌。

裴珠泫脱下裴淮山身上那条致病的旧裙子，换成自己带来的干净衣服。

窗外夜色浓稠，墙上的时钟已经走到十一点，深夜的小巷偏僻冷清，两个孩子独自回去太过危险。

沈玄主动提议：“太晚了，路上不安全，我开车送你们回去吧。”

裴珠泫礼貌地轻轻摇头，懂事地推辞：“不用麻烦沈医生了，不耽误您的夜班工作，我们自己回去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