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珠泫抱着浑身疲软、四肢红疹依旧斑驳泛红的小家伙回到出租屋，墙上挂钟的指针，精准卡在十一点半的位置。

他放轻全部脚步，鞋底贴着冰凉的地砖悄声快走，侧身闪进狭小的卧室。

双膝微弯，小心翼翼将裴淮山平放在硬板床上，指尖捏着薄被边角，轻轻覆住小家伙单薄的身子，掖紧被角，盖住他发痒乱蹭的后背。

安顿好弟弟，他侧身坐在床边的木椅上，指尖摸出裤袋里的手机刚解锁，屏幕亮光亮起的瞬间，范无咎的消息弹窗率先跳了出来。

范无朔：“你睡了吗？”

裴珠泫垂眸盯着屏幕，指尖轻敲屏幕回复：“没有，怎么了？”

范无朔：“我以为你睡了。”

裴珠泫：“本来打算洗漱完就休息的，中途出了点意外，现在睡不着了。”

范无朔：“什么事？”

裴珠泫指尖微顿，眼底压着浓重的自责：“我给我弟穿了一条没清洗过的旧裙子，害得他过敏起了红疹。”

范无朔：“你给你弟穿裙子，还穿出毛病了？”

裴珠泫：“可以这么说，主要怪我太大意，没有提前清洗晾晒。”

他抬眼看向床上时不时抬手抓挠脖颈的裴淮山，眉峰微蹙，语气低沉：“他现在浑身发痒难受，我今晚只能守着，怕他夜里睡不安稳。”

范无朔：“你很像一个暖烘烘的太阳。”

裴珠泫：“为什么这么说？”

范无朔：“那天在站台见到你的时候，就看得出来，你根本不会在意旁人的眼光。”

旧事翻涌心头，裴珠泫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苦涩的弧度，指尖快速敲字：“别再提往事了，我们还能不能好好说话了。”

范无朔很识趣地换了轻松的话题。

两人指尖不停，一来一回闲聊说笑，紧绷了一整晚的肩背缓缓松弛，方才在医院盘旋不散的慌乱、自责与愧疚，被细碎的闲谈一点点冲淡。

裴珠泫余光扫过屏幕顶端的时间，已经凌晨一点。

他指尖飞快敲击：“一点了，同桌睡觉吧，晚安。”

范无朔很快回复：“晚安。”

裴珠泫按灭屏幕，将手机倒扣在腿上，后背轻轻靠上椅背。

目光一瞬不移锁着床上的小家伙，紧盯他的呼吸起伏，看着他没有因为瘙痒翻身哭闹，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

浓重的困意骤然袭来，眼皮沉沉耷拉，他维持着倚靠椅背的姿势，无声沉沉睡去。

夜色层层褪去，浅白天光挤过狭小斑驳的窗户，落在床沿地板上。

裴珠泫睁眼时浑身僵硬，脖颈酸胀发麻。他快速起身洗漱，轻手轻脚折返卧室。

裴淮山安安静静躺着，一动不动，睡姿平直反常。

裴珠泫心头一跳，立刻俯身，掌心精准贴上小家伙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灼烧得他指尖骤然发紧。

他不敢耽搁，立刻摸出手机给黄老师拨去请假电话，语速急促，挂断后一把裹紧熟睡的裴淮山，抓过钱包钥匙，快步冲出出租屋往医院赶。

输液室冰冷惨白，裴珠泫抱着孩子坐在塑料长椅上，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指节泛白，视线死死锁着针管滴落的药液，脊背始终绷得笔直。

突兀的手机铃声骤然响起，猛地打断他满心底的负罪感。

他抬眼瞥向窗外，天光已然正午。

接通的瞬间，范无咎清亮的少年声线透过听筒传来：“你今天没来学校吗？”

裴珠泫唇色干涩，迟疑两秒，低声开口：“请假了，怎么了。”

范无朔语气瞬间染上急切：“生病了吗？”

裴珠泫：“没，是我弟弟。”

范无朔追问：“现在怎么样？”

裴珠泫刚要出声回应，护士清亮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孩子家长可以过来了。”

他立刻抬手挂断电话，起身快步走向护士站。

护士一边整理病历，一边轻声叮嘱：“就是发了低烧，过敏叠加受凉导致的，按时吃药就能恢复，小孩子体质弱很容易反复着凉，平时多注意。”

她打量着裴珠泫苍白无血的唇色，从饮水机接了一杯温水，递到他手里：“喝口温水缓缓。”

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继续宽慰：“你也不用这么紧绷，很多家长都察觉不到孩子受凉，不用太自责。”

裴珠泫指尖攥紧冰凉的纸杯，仰头匆匆喝了一口，目光死死望着病房方向，满心都是床上的小家伙，片刻不肯停留。

护士领着他走进婴儿病房，浓重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呛得人微窒。

他快步走到病床边，低头看向裴淮山。

小家伙紧闭着眼，稚嫩的额头上，还稳稳贴着一张冰凉退热贴，小脸依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兜里的手机微微震动。

是范无朔发来的消息：“怎么挂电话了？出什么事了吗？”

裴珠泫抬手拿出手机，指尖微动回复：“已经没事了，今天不上课吗？”

范无朔：“上课太无聊拿手表给你发消息了。”

裴珠泫看完，直接将手机塞回裤兜，弯腰小心翼翼抱起熟睡的裴淮山，转身前往缴费处办理手续。

折腾完所有事宜，走出医院时，天色已经彻底沉成黄昏。

他解锁手机，屏幕显示下午五点整。

来福小区是老式一楼平房，楼上住户不知在敲打什么，咚咚的撞击声尖锐刺耳，持续不断。

怀里的裴淮山本就体虚难受，被噪音惊扰，瞬间瘪嘴大哭，细碎的哭声嘶哑委屈。

刺耳噪音混着孩子的哭声，层层叠叠压来，裴珠泫眼底涌上浓重的烦躁。

手机铃声再度响起。

他指尖带着躁意划开接听键，语气冷淡不耐：“喂。”

范无朔敏锐捕捉到他语气里的戾气，轻声问：“怎么了？”

裴珠泫死死按着发胀的太阳穴，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焦躁，低声解释：“楼上好像在装修，噪音太大吵到我弟了，他一直在哭，有点烦。”

“噢。”

范无朔淡淡应了一声，直接挂断电话，当场拨通了装修公司的电话。

电话接通，他语气冷沉干脆，没有半分多余情绪：“喂，我是来福小区的业主，我家的装修工程，往后只允许周六、周日施工，其余时间禁止动工，违规直接停工。”

挂断电话不过十几分钟，楼上刺耳的敲打声彻底消失，整栋楼瞬间安静下来。

裴珠泫抱着怀里渐渐平复情绪的小家伙，低声轻拍他的后背，耐心哄着他入睡。

等裴淮山呼吸重新变得平稳绵长，他才拿起手机，屏幕上弹出黄老师的消息。

“裴同学，弟弟好点了吗？”

裴珠泫指尖轻敲屏幕回复：“好多了，老师。”

刚准备按灭屏幕，范无朔的消息再次弹出。

“你弟弟睡着了吗？”

裴珠泫心绪疲惫，懒得多言，随手发了个睡觉的表情包敷衍过去。

范无朔几乎秒回：“好，你早点休息。”

裴珠泫直接关掉手机屏幕，彻底置于一旁。

他侧身坐回木椅，整个人大半身子无力下坠，脊背瘫软靠着椅背，头颅微微后仰，目光空洞地落在斑驳发黄的天花板上。

浑身筋骨酸胀无力，从肩背到腰腿，每一处都透着透支的疲惫，静坐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