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今天真是倒霉。"裴珠泫攥着凉扇狠狠来回扇动,"早知道该买杯冰水,好歹能降几分燥热。"
他孤身坐在医院楼梯间纳凉。
楼梯间大门吱呀推开一道缝隙,刺目的日光先一步涌进来,直直落在他脸上。
裴珠泫抬眼望向透光的门缝,一颗小小的脑袋从门外探进来。
"大哥哥,我能坐在你边上吗?我找不到我哥哥,想在这里等他。"
裴珠泫手中扇风的动作没停,抬手拍了拍身侧空出来的台阶,示意小孩落座。
小孩缓步走近,站稳,轻轻坐下。
暑气蒸腾闷热,裴珠泫本就肤色偏白,衣衫被汗水浸透,布料贴在身上,胸前两处淡红印记隐约透了出来。
小孩盯着他清秀的侧脸,满眼好奇开口:"哥哥你是医院的医生吗?躲在这里偷懒呀?"
裴珠泫斜睨他一眼,语气没半点好脾气:"小鬼,想安稳坐着就闭嘴。"
小孩闻言立刻收回视线,静静盯着地板上阳光投下的金色光影,眼底漾着浅浅笑意。
裴珠泫侧头瞥见他这副模样,这才仔细打量身旁孩童,肩头衣料不住往下滑落,身形单薄,清晰的锁骨突兀显露。
"喂,小鬼,你是这里的病人?"
小孩转头直直望进裴珠泫双眼,语气认真:"哥哥说我不是病人,我是超人,特别厉害的超人。"
裴珠泫低低笑出声:"那你哥哥岂不是变形金刚?"
小孩瞬间沉默,方才望向他的目光缓缓移向地面的日光倒影,金色光斑落在眼底,裹上一层淡淡的忧郁。
"哥哥因为我,做不成变形金刚了,他一点都不像英雄,反倒像个闷老头。"
听出孩童语气渐渐哽咽,裴珠泫心头一软,抬手替他轻轻扇起凉风。
"瞎说,闷老头也能是变形金刚,你这个小超人早晚能自由飞翔,越过群山,等落日漫过你的身躯,就能安安稳稳入夜安眠。"
小孩抬眼望他,眼尾泛红:"哥哥,我是不是又忘了吃药?护士姐姐说我要按时吃,可我总记不住。"
裴珠泫手臂一顿。
淮山上周也这样,把药片藏在舌根底下,等他走了再吐掉。
"裴淮山,"他伸开双臂将他揽进怀里,声音压得极低,"没事的。哥哥记得就行。"
裴淮山往他怀里蹭了蹭,声音软软的:"哥,我困了,想回去睡觉。"
裴珠泫一手揽着孩子,一手持扇慢慢轻摇安抚。
整条走廊静得听不到半点声响,方才来往不绝的行人尽数散去,空荡长廊只剩一片冷清。
裴珠泫抱着裴淮山走到201病房门前,指尖搭上金属门把,轻轻一转。
咔哒一声轻响。
门扇顺着力道缓缓扯开缝隙,彻底敞开。
他臂弯稳稳托着裴淮山,小心翼翼将人轻放在病床,床上堆满蜘蛛侠、超人玩偶。
房间昏暗,窗帘拉着——化疗后血小板低,不能见强光。
孩童手臂细瘦,皮下血管根根凸起,侧脸颧骨凹陷,面色惨白。
他望着那张脸,久久出神。
手机响了。他摸出来,转身出病房,压低嗓音:"喂。"
"是我,范无朔。"
裴珠泫语调散漫:"范先生?我们没熟到互换号码的地步。"
"二十五分钟,到鎏樽酒庄。"对方声线平淡,"你弟弟下周的化疗方案,我拿到了。"
电话骤然挂断。
裴珠泫缓缓攥紧手机,转身走进隔壁空病房,换了一身合身西装,简单整理仪容,戴上金丝边眼镜,遮住眼底浓重的青黑倦色。
他好几夜没睡,是胃在痉挛——早上那碗白粥吐了,空腹到现在。
皮鞋踩过走廊地砖,声响刺耳,他刻意放轻脚步,一步步走向电梯。
乘电梯下楼,轿车稳稳停在面前,司机快步上前躬身行礼。
"裴先生,请上车。范总吩咐,您需要更换他备好的衣物,不可穿自身西装。"
裴珠泫弯腰坐进后座,低头看向身侧备好的一套黑红衬衣,衣料轻薄,近乎单薄。
司机见状按下遮光帘按钮,后座瞬间陷入密闭黑暗,他借着昏暗迅速换上衬衣。
片刻后裴珠泫低声开口:"好了,拉开帘子。"
司机立刻收起遮光帘,后视镜清晰映出他的模样,眉眼锋利优雅,皮囊干净,满身疲惫破碎藏不住,一览无余。
裴珠泫抬眼,视线恰好和后视镜里司机的目光相撞。
司机慌忙低下头,局促解释:"对、对不起裴先生,方才一时失神多看了两眼,不是有意的。"
裴珠泫语气淡淡:"看便看了,又不会少一块肉,不必道歉。"
车厢内陷入死寂,司机额角渗出细密冷汗,紧张不已。
裴珠泫倚靠在后座,双目轻阖,长睫垂落掩去眼底所有情绪,随车身晃动静静调息。
车轮碾过柏油路、碎石路面的声响绵长平稳,车辆一路行至半山鎏樽酒庄雕花铸铁大门前稳稳停住,刚好二十五分钟,不多不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司机快步绕至后座开门,抬手护住门框,垂身恭立。
他缓缓睁眼,眸光清泠沉静,脊背挺直,抬步踩上青石路面,从容往酒庄暖光深处走去。
酒庄管家早已在廊下等候,一身平整深色制服,躬身行礼。
"裴先生,范先生命我引您,请随我来。"
裴珠泫微微颔首,缓步踏上石阶,厚重橡木大门向内推开,醇厚酒香混着檀木淡香扑面而来。
长廊壁灯鎏金柔光铺满地,大理石地面映出行走人影,管家落后半步低声汇报。
"今晚在专属私厅,其余几位客人早已等候多时。"
裴珠泫平视前路,语声低沉清淡:"知道了。"
转过雕花廊角,私厅厚重丝绒门帘掀开一角,隐约传出低缓闲谈声。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抬步走入房间,屋内交谈声瞬间戛然而止,所有人齐齐抬眼望向门口。
苏新皓看清来人,率先出声:"裴先生,你怎么会来这里?"
厅内一共四人,长桌正中主位坐着范无朔,余下魏坤、苏新皓、顾清寒,皆是范无朔交好多年的挚友。
范无朔指尖轻晃杯中红酒,透过暗红酒液望向门口那人,眉峰不动,只微微勾了勾唇角,抬眼示意身旁空位。
裴珠泫缓步走过去,走动间宽松黑西装微微扯开,衬衣内里一圈红蕾丝边若隐若现。
范无朔侧头看向身侧三人,语气冷冽直白:"公事会议改至明日线上沟通,诸位请回,司机已经在外等候,恕不远送。"
魏坤随手拿起外套搭在臂弯,起身打趣:"范哥,可别折腾太过,我们先走,改天约嫂子一同吃饭,不会让你失了体面。"
顾清寒、苏新皓紧随其后,笑着打趣:"走了走了,每回这种时候范哥都要单独留嫂子,有爱人就是不一样。"
苏新皓仰头饮尽杯中酒,酒劲上头,低声调侃:"这酒够烈,真好奇老范待会儿要闹什么花样。"
裴珠泫全然无视几人的玩笑话语,安静望向身侧的范无朔,神色平淡,鼻尖萦绕的浓重酒气让他心底生出一丝厌弃。
三人刚踏出私厅,范无朔当即攥住裴珠泫手腕,将人拽进配套浴室,抬手猛地拧开花洒。
冰凉水流尽数泼洒在裴珠泫身上,西装被浸透,内里红蕾丝花边清晰展露在范无朔眼底。
范无朔伸手掐住他下颌,强迫他抬头直视自己,眼底爱恨纠缠,情绪复杂难辨。
"这身衣服,果然最衬你,裴珠泫。"
他俯身凑近他耳畔,低沉嗓音回荡在狭小浴室。
裴珠泫眼底依旧是不肯服输的执拗,反倒勾起范无朔心底浓烈的占有欲。
"宝贝,你当初丢下我的时候,有没有半点后悔?我在法国苦等你许久,整整三年音讯全无,我几乎快要疯掉,现在,我终于抓到你了。"
裴珠泫望着眼前已然近乎失控的人,冷静开口:"想做便做,不必翻出旧事纠缠。当年的确是我亏欠你,让你独自在法国熬过三年,但你要分清楚,我们是和平分开,不存在谁抛弃谁。"
范无朔眼底情绪骤然失控,一把将他狠狠抵在墙面,俯身重重吻上去,力道凶狠,似要将人揉进骨血,禁锢得分毫动弹不得。
裴珠泫没有躲闪,也没回应。嘴唇紧闭,像一扇关死的门。
范无朔察觉了,停住。两人浑身湿透,他盯着裴珠泫的眼:"你……"
"我上周做了胃镜,"裴珠泫声音沙哑,"十二指肠溃疡,医生说再吐血就要住院。你确定要继续?"
范无朔僵住。
花洒还在淌水。
裴珠泫推开他,弯腰干呕,什么都没吐出来,只有胃酸灼烧喉咙的声音。
范无朔站在原地,水流顺着他下颌滴落。他看着裴珠泫弓着的背,突然关掉花洒。
"……吹风机在哪?"他问,声音变了。
裴珠泫没答,撑着墙面喘息,疼晕了过去。
当他再次醒来,已经躺在沙发上了。
"别动,"他按住裴珠泫的脑袋,"头发湿着睡会头疼,准备吹干了。"
吹风机轰鸣作响,几乎吞没范无朔的话音,只剩细碎微弱的声线隐约钻入耳膜。
裴珠泫垂眸望向脚下,一双蓝白拖鞋尺码刚好合脚,是他素来偏爱的款式。
视线缓缓往上抬,身上贴身的四角裤,亦是同一款蓝白色调。
裴珠泫大脑开机清醒,顿时没好气道:"范无朔,你到底想要什么,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范无朔额前的碎发挡住了半边脸的神情,手中的吹风机被他轻轻一关,语气强硬带着一丝笑意:"我要和你复合,你觉得怎么样。"
裴珠泫听到这话低下头,垂着眼睫毛一颤一颤:"我们分手了,没必要再重蹈覆辙一次,结果还是一样会分开,我没有精力谈恋爱,很累…。"声音越来越低,低到他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看着眼前不知道在叽里咕噜说什么的裴珠泫,指尖顺势将额前碎发尽数向后撩拢,迈步径直走向靠墙冰柜,抬手取出一瓶矿泉水,回身伸臂,将水瓶递至对方眼前。
"我说过,我能等你,等到有余力谈恋爱的那天,我们当初的约定,你没忘吧。"
话音裹着一层沉敛的笃定,藏着不容敷衍的深长意味。
手掌骤然扣住他肩头,力道一转,硬生生将裴珠泫掰至自己面前。
范无朔微微屈膝,视线平视凳上的人,指尖轻轻托住对方下颌往上抬。
颈间、胸口浮着淡淡的红痕,指腹轻擦过刚吹干柔软的发丝,声线压得很低。
"整整两年,我找了你两年。既然能寻到你,你的一切我自然都清楚,包括你身边那些朋友,或是旁人说的暧昧对象。在我这里,你没谈,就默认我还有机会。"
裴珠泫注视着眼前干净没有瑕疵,黑眸干净的男人,把他放在自己肩膀的手微微别开:"我没有暧昧对象,我对其他人没兴趣,我并不知道你调查我,我和你说过不是不爱你了,也不是腻了更不是因为你不好。"
"法国那件事是我不对,我和你道歉,我……只是没有精力去把一些爱分到别的身上,很累。"眼神直勾勾望着范无朔黑眸干净的瞳孔像是在对他极力解释让他测谎。
范无朔抬手,掌心直接覆上他的双眼,隔绝那道急切的视线。
"我全都明白,淮山生着重病,你一个人扛着所有事脱不开身。但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你男朋友,跟我说一句你的难处就这么难吗?当初明明是你主动追的我,哭着说要跟我过一辈子,结果一遇到难处最先推开的就是我,你是完全没把我们之间的约定放在心上是吧?我在法国那两年一个人硬扛,从来没跟别人搞过暧昧,对谁都没一点想法。回国之后你甚至都没发现我回来了,还是我主动找的你。整整两年,你倒是能狠心不找我。"
裴珠泫听到这话身子微微一颤抬手,一把掀开覆在眼上的手掌,正要开口辩驳。
散落一地的衣物里,手机旋律骤然响起,温柔的曲调漫开。"every time you look into my eyes,太多心里话 怎么说不出来。"
裴珠泫立马起身走向衣服前停下,翻找手机,手机亮起又慢慢变暗,显然对方挂了电话。
他指尖滑开界面一条条消息弹满了界面。
"哥哥,我找不到你了。"
"哥哥,护士姐姐针扎得我好疼。"
裴珠泫立马滑开屏幕手机拨通电话,电话很快就拨通了,一道甜糯的童音透过听筒传出来。
"喂,我是裴淮山。"
裴珠泫语气瞬间放柔软:"我是闷老头,哥哥呢,在和你范哥哥玩呢,很快回去。"
"范!哥哥吗?我好像很久没有见到他了。"
手腕忽然一轻,握着手机的手被轻轻带过,手机落到范无朔掌中。
他方才强势冷硬的气场尽数收去,声线柔和得近乎缱绻,完全换了一副模样。
"淮山,我是范哥哥,想不想我,我很想你呢,我等会过去看你,好不好。"
"好啊好啊……我没有哥哥啊……我去哪里有的哥哥呢?"
说着说着那头直接把电话挂断。
范无朔看着他晃了晃手中的手机:"算了,和你说这些没用,心意还是自己争取,小淮山病情加重了吗?"
裴珠泫停在半空的猛地顿住,缓缓垂落,低声应声:"嗯。他开始不认人了。上周叫我'那个叔叔'。"
"裴珠泫。"
范无朔目光定定锁着他,眼神沉得发亮。
裴珠泫神色麻木,顺着声音抬头,视线抬升,直直对上他的双眼。
范无朔微微躬身,低头在他额头轻落一吻。
"算了,看你今天心情不好,你先回去。要不要复合,你慢慢考虑。"
裴珠泫一言不发,眼底空空落落。
只垂眸望着自己的手,指尖反复蜷缩、松开,随即起身,伸手想去拿地上乱糟糟的衣服。
范无朔抬手拦住他。
递过一套干净衣物——清爽蓝白短袖衬衫,搭配卡其色阔腿西装裤,顺带拿起一袋药,一并送到他面前。
他静静看着裴珠泫,语气平淡克制:
"回去记得喝药,我不逼你。"
裴珠泫低头盯着手里的衣服,又抬眼望向范无朔,手指不自觉蜷了蜷。
范无朔瞥见他局促不安的样子,唇角悄无声息勾起一点弧度:"怎么,害羞了?你的身子我又不是没见过,难不成还怕我……"
"没有,"他连忙出声打断对方的话,"我只是觉得这件衣服……像寿衣。"
范无朔笑意僵住。
他飞快换好衣物,方才散落一地的旧衣服,早被范无朔收拾得干干净净,一点杂物都看不见。
心里一直挂念着裴淮山,他匆匆开口:"我得先回去了。"
范无朔轻轻颔首。
门把手轻轻按下,发出一声轻响,房门缓缓合上。
范无朔指尖轻轻摩挲着自己的唇,眼底满是势在必得的执念,低声自语:"终于把你留住了,裴珠泫。"
——
裴珠泫走出酒庄,夜风扑面。
他低头看着身上的蓝白衬衫,忽然蹲下去,在路边干呕。
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摸出那颗薄荷糖——早上从包里拿的,含进嘴里。
糖纸攥在手心,没扔,塞回口袋。
手机震动。淮山的主治医师:"裴先生,明天的腰穿,您确定要让孩子做吗?他上周做完,烧了三天。"
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久久没动。
裴珠泫回到医院,走廊灯惨白。
他推开201病房门,淮山蜷在床上,没睡,睁着眼望天花板。
"哥,"他没转头,"你身上有味。"
"什么味?"
"……别人的味。"淮山声音很轻,"香水。男的。"
裴珠泫站在门口,没动。他闻不到,他的嗅觉上周开始退化,化疗陪护时被消毒水蚀的。
"是范哥哥,"他走过去,"记得吗?以前抱过你的。"
淮山沉默很久,久到裴珠泫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说:
"不记得了。哥哥,我是不是要死了?"
裴珠泫坐到床边,握住那只细瘦的手:"瞎说,你可是超人,你只是身体在长大,所以才会痛。"
"隔壁床的小雨,"淮山望着天花板,"今天被推走了,再也没回来。她妈妈哭得好大声,我装睡了。"
裴珠泫没说话。
"哥,"淮山转头看他,眼睛很亮,"我要是死了,你能不能……别折纸飞机了?"
裴珠泫手指一僵。
"你每次难过都折纸飞机,从窗户扔出去。我看见了,"淮山笑了一下,嘴角扯得生硬,"你折得真丑。"
手机震。范无朔:"明天腰穿,我联系了麻醉科,可以用镇静。但需要你签字。"
裴珠泫看着短信,又看着淮山。
"哥,"淮山闭上眼,"我想吃雪糕。上次吃是三个月前,你说化疗后不能吃凉的。"
"明天做完腰穿,"裴珠泫声音沙哑,"哥给你买。"
"你上次也这么说,"淮山声音越来越轻,"上上次也是。"
裴珠泫坐在床边,握着那只手,直到淮山呼吸平稳。
他没有折纸飞机,只是把糖纸展平,塞进口袋。
下午三点,他走出病房,去楼梯间。打火机亮了又灭——他不抽,只是点燃,看着火苗,再掐灭。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范无朔站在阴影里,手里拎着一袋东西。
"你怎么进来的?"裴珠泫问。
"我捐了台呼吸机,"范无朔语气平淡,"ICU那台旧的,换下来给201。"
裴珠泫盯着他。
"不是为你,"范无朔把袋子放地上,"为淮山。他叫我范哥哥,虽然他不记得了。"
袋子里是雪糕。三支。化了又冻上,形状歪扭。
"楼下便利店只剩这个,"范无朔说,"你明天……你要是签字做腰穿,他至少三天不能吃。现在吃,还来得及。"
裴珠泫看着那袋雪糕,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流下来。
"范无朔,"他说,"你知不知道,他化疗后血小板只有8,吃雪糕会内出血?"
范无朔僵住。
"你捐呼吸机,买雪糕,"裴珠泫蹲下去,把袋子推回他脚边,"你什么都给,就是不给——我开口的机会。你调查,偷偷看我两年,知道我喜欢蓝白色,知道我怕黑,你知道我为什么推开你吗?"
他抬头,眼泪干了,只剩红着眼眶:
"因为我试过了。淮山第一次化疗,我打电话给你,你在法国,信号不好,我说了三次'我害怕',你只听见一次。你说'别怕,我在',然后电话断了。我抱着淮山在走廊坐了一夜,你没再打回来,声音慢慢低缓“都是因为我。"
范无朔站在原地,影子被走廊灯拉得很长,长到盖住了裴珠泫的脚。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裴珠泫起身,从他身边走过:"雪糕你吃吧。化了又冻,和你一样,形状歪了,还硬撑着。"
他转身回到病房,推开201的门,淮山醒了,望着他:"哥,我听见你哭了。"
"没哭,"裴珠泫坐到床边,"范哥哥给你带了雪糕,哥没让吃。你恨哥吗?"
淮山想了想:"恨。但恨你也只有你,所以算了。"
裴珠泫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笑。
手机震,主治医师:"裴先生,腰穿改到下午两点。另外……范先生捐的那台呼吸机,参数我们调不好,需要他签字确认。您看?"
裴珠泫看着淮山,淮山看着他。
"哥,"淮山说,"让他进来吧。我想看看,让我哥哥哭的人长什么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