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过去的时候,所有人的视线尽数追随。
裴珠泫抬眸望去,两人并肩而立,身形容貌相衬,格外顺眼。
周遭细碎的议论声响起。
"快看那个人,他俩也太搭了吧。"
"女生旁边的是谁?长得也太标志了。"
余妮儿侧眸,语气平淡:"他姐姐好飒。"
闻言,裴珠泫眼睫骤然低垂,压下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指节微收,下颌线绷得紧了些,面上依旧平静无波,半点不露端倪。
张云汐定定望着前方,目光不曾挪开。
邓伟率先开口:"老范的姐姐怎么来了。"
众人尚未多说,范竞丞已经带着范无朔,径直走向校长办公室。
——
校长办公室内。
范竞丞一进门,随口道:"宋老师,头发还没秃。"
宋校长扯出一抹干涩的笑:"竞丞,怎么突然回学校了?"
范竞丞扫了眼身侧的范无朔:"听说学校拨款迟迟没下来。"
宋校长一怔,连忙摆手:"你可别再捐了。从你毕业到现在,为学校付出的已经够多了。这是教育局的事,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范竞丞拿出一张支票,放在桌面。
"二十万,翻新教学楼和教室。"
"不行不行!"宋校长连连推辞,"我一直在申请,这钱我不能收。"
门外,范无朔静静站着,将屋内对话尽数听入耳中。
范竞丞声线沉稳:"教书育人,该花的就得花。"
宋校长眼眶微红,语气动容:"这下学校算是保住了,我前段时间,差点就撑不下去了。"
范竞丞看着他疲惫的模样,眸色微沉。
他还记得当年自己在校时常年垫底,是宋校长不愿放弃任何差生,自费开设周末免费补习班。老师们抱怨占用休息时间、轮番争执,校长不愿为难旁人,索性亲自值守,周末无休,日日留校授课。
那时候范竞丞连补习资料都买不起,宋校长就把自己儿子的旧书旧笔记一股脑塞给她,还偷偷往她书包里塞过几次早饭。范竞丞嘴上不说,心里都记着。后来她去外地读书、创业,逢年过节总往学校寄东西,宋校长每次都打电话来骂她乱花钱,骂完又絮絮叨叨问她吃得好不好、睡得够不够。
"收着。"范竞丞把支票往宋校长手边推了推,"您当年给我补课,也没收过我一分钱。"
宋校长嘴唇颤了颤,终究没再推辞。
——
片刻后,两人一同走出办公室。
宋校长郑重握住范竞丞的手道谢,眼眶还红着。
范竞丞抬步离开,范无朔立刻跟上。
学校连树植都没有几棵,可以看出都是翻新操场还有宿舍了。
墙皮斑驳的教学楼、坑坑洼洼的水泥跑道,和远处那栋崭新的宿舍楼形成刺眼对比。
范无朔开口:"姐,你对这个学校有感情吗?"
范竞丞莞尔一笑:"算是家,你说有没有感情。"
范无朔没再说话。
范竞丞比范无朔大八岁。在范无朔的记忆里,姐姐永远是那个在厨房里给他煎鸡蛋、在台灯下给他检查作业、在下雨天把伞往他这边倾斜的人。那时候姐姐自己也还是个孩子,却已经学着照顾更小的他。
"姐。"范无朔忽然开口,"你当年为什么没跟着妈走?"
范竞丞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走了谁管你?"
"妈可以带我们两个一起走。"
"那时候妈连自己都养不活。"范竞丞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她带走你一个,已经是极限了。"
范无朔沉默了。
他想起六岁那年,妈妈拖着行李箱站在门口,蹲下来抱住他,眼泪滴在他脖子上,滚烫。她说:"朔朔,跟妈妈走,好不好?"他回头去看爸爸和姐姐,爸爸站在阳台抽烟,背影沉默得像一座山。姐姐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锅铲,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眶红得厉害。
他那时候不懂,为什么一家人不能一起。
——
裴珠泫看着两人走过来,抬眸望去,眼底泛起一丝酸涩。
操场上全是高三二班的学生,黄老师开口:"这几日学校翻新,大家需要在家里学习,老师们会给大家打视频授课,一定要认真听讲。"
学生们稀稀拉拉地应着,有人已经开始盘算着放假去哪儿玩。
范竞丞走到范无朔身边,开口:"乖崽,你们学校是要放假了吧?那顺便和我回家一趟吧,爸挺想你的,老是不回去也不是个事,对不对。"
范无朔脸一沉。
裴珠泫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见范无朔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看见他下颌线绷成一条锋利的线,看见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抗拒。
"我知道了。"范无朔声音低低的,"我先送人回家。"
范竞丞走路的动作一顿:"你送谁?我一起送了呗。"
"不用。"范无朔语气生硬了些,"我等会回家,你先回去。"
范竞丞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什么。最终她叹了口气:"那行吧。晚上记得回来。"
范无朔没应声。
黄老师开始组织班级纪律出校门,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吵吵闹闹。裴珠泫从教室拿完东西,一出门就看见范无朔在后门站着,目光落在他身上,像是在等。
裴珠泫往后门走去,脚步一顿:"你怎么还没走?"他环顾一下四周,确定对方是不是在等人。
范无朔开口:"我在等你。"
裴珠泫瞳孔一怔。
他……为什么?
攥紧手中的东西,裴珠泫开口:"哦,那走吧。"
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有种莫名的甜意,说不明道不清。像是盛夏里含住一颗水果糖,甜味从舌尖漫开,一路淌进心里。
——
俩人一同前往校卫处拿到手机,往托儿管走去。
幼师看清来人便把裴淮山抱出来。
裴淮山会说话了只是不清晰咿呀咿呀:“哥哥,抱……”
范无朔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底不自觉柔和下来。
"淮山,我们回家。"裴珠泫抱起弟弟,转头对范无朔说,"走吧。"
范无朔点点头,拎起裴淮山的东西,跟在两人身后。
——
范无朔和裴珠泫骑着电动车前往地铁站。裴珠泫抱着小家伙坐在后座,范无朔在前面开车。
风从耳边掠过,带着初夏的温热。
地铁站的播报声响起:"下一站紫丁站,请乘客有序下车。"
裴珠泫抱着小家伙,范无朔大包小包地拎着,惹得不少女生的注意。
"那俩人,你们有没有发现长相好势均力敌啊?"
"简直反差,带着一个萌萌的孩子。"
裴珠泫一愣:"势均力敌?"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T恤,磨破边的帆布包,怀里抱着个说话不利索的弟弟。
再看看范无朔——一身干净清爽的运动装,背着价格不菲的双肩包,举手投足间带着从容。他们哪里势均力敌了?
范无朔没注意别人的声音,到了紫花站下站便走路回到小区。
阳光洒在地面,映射出两人的身影,影子被拉得很长,长到挨在一起。
裴珠泫忽然觉得,也许在某些人眼里,他们确实是势均力敌的。
至少在范无朔眼里,他从来没有低看过自己。
来到了转角口,裴珠泫的影子换了方向。
范无朔跟在他的影子后面,让自己的影子越靠越近。
胆小的追光者,用最胆小的方式袒露他的心。
裴珠泫觉得跟着自己后面的人一停一顿,不知为什么,他停下脚步。
倒影下,一大一小的身影。
范无朔没反应,便撞在了他宽厚的背上。小家伙的手立马精准抓着他头发,咯咯地笑。
范无朔抬眼,裴珠泫低眸。
阳光从两人之间穿过,尘埃在光柱里浮动。
裴珠泫看见范无朔眼底的光,清澈、明亮、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什么似的。
这一刻,裴珠泫的心动荡了。
——
俩人回到了来福小区。
来福小区是这一片最老的小区之一,墙皮脱落,楼道昏暗,电梯三天两头坏。
裴珠泫住的是三层的一间小阁楼,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
住最顶层四楼便是范无朔租的房。
但胜在便宜,一个月六百块,还能押一付一。
"到了。"裴珠泫在单元门口停下,"我上去了。"
范无朔说:"我先走了,今晚可能不回小区这边。"他招了招手,便驾车而去了。
裴珠泫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空落落的。
"哥哥。"裴淮山拽了拽他的衣角"
指尖轻轻卷起敲了敲小家伙的鼻尖:“调皮。”
——
范无朔骑到桂平大道,把车停好。
不一会儿,一辆黑色保姆车便缓缓驰到他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范竞丞的脸。
"上车。"
范无朔没动。
范竞丞叹了口气,推开车门下来,把他手里的电动车钥匙接过去,交给司机:"把车骑回去。"
然后她揽住范无朔的肩膀,把他往车里带:"走吧,别让爸等太久。"
范无朔腿一抬,落座在副驾驶。
车内空间宽敞,真皮座椅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味。
范无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一言不发。
范竞丞从包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他:"给你买的,最新款。"
范无朔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一款新出的智能手表。
他没说话,把盒子放到一边。
"不喜欢?"范竞丞挑眉。
"不是。"范无朔看着窗外,"姐,你没必要每次都给我买东西。"
"我想买。"范竞丞语气淡淡的,"我赚钱不给你花给谁花?"
范无朔没再说话。
"姐。"范无朔忽然开口,"爸他……最近怎么样?"
范竞丞看了他一眼:"老样子。每天都去处理公司事务,念叨你。"
"念叨我什么?"
"念叨你不回家,念叨你翅膀硬了,念叨你和妈一个德行。"
范无朔嘴角扯了扯,没笑出来。
——
很快,车辆驰到一栋别墅前。
很大,很气派。
白色外墙,棕色屋顶,门前是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角落里种着几株桂花树。
这是范敛十年前买的房子,那时候他做生意赚了些钱,意气风发,觉得自己能给孩子最好的一切。
范竞丞早早在院外喝茶等候,看见车来了,招了招手:"来,乖崽,坐。"
范无朔面无表情地说:"姐,他不在家吗?"
他指的是范无朔的父亲——范敛。
范竞丞让他坐下。
他乖乖照做。
石桌上的茶具是景德镇的白瓷,茶壶里泡着上好的铁观音。
范竞丞给他倒了一杯,推到面前:"先喝点茶,润润喉。"
范无朔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握着。
"咱爸可能还在工作,说晚上给你做红烧排骨,让你一定要回来。"范竞丞语气平淡,"他最近身体不太好,血压有点高,医生让他少喝酒少生气。"
范无朔"嗯"了一声。
不多时,院外传来汽车引擎声。
一辆黑色奔驰缓缓驶入,停在别墅门口。
车门打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下来。
身材微胖,头发稀疏,眼角有了皱纹,但眉眼间还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手里拎着几个塑料袋,里面装着排骨、青菜、还有一些调料。
范无朔看着他,没动,也没打招呼。
范敛抬头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加快步伐走过来:"朔朔回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早点准备。"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几分小心翼翼,像是在面对一个随时会离开的客人。
范无朔站起身,接过他手里的袋子:"我去厨房。"
"不用不用!"范敛连忙摆手,"你坐着,我来就行。"
"我来。"范无朔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
他拎着袋子往厨房走,范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有些发红。
范竞丞叹了口气,给自己续了杯茶:"爸,你别这样。"
"我哪样了?"范敛坐下来,声音有些哑,"我就是想让他多回来几次。"
"你越是这样,他越不自在。"
范敛没说话,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
厨房里,范无朔系上围裙,开始处理排骨。
他的动作很熟练,切姜、拍蒜、焯水、炒糖色,一气呵成。
这是他在妈妈那边学会的,阴晴不定随时打骂。做饭、洗衣、打扫,什么都干。
范竞丞把他接回来之后,他本来可以不用做这些的。
家里有保姆,有司机,有姐姐给他买的一切。
但他还是习惯了自己动手,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觉得自己是真实存在的。
"朔朔。"范敛走进厨房,站在他身后,"我来吧,你歇着。"
"不用。"范无朔头也不回,"您出去坐着。"
范敛没动。
他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觉得陌生。
这个曾经会扑进他怀里撒娇的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冷淡、这么疏离?是他亲手推开的吗?还是时间太久了,久到连他自己都忘了,该怎么做一个父亲。
"朔朔,爸知道以前对不住你。"范敛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哽咽,"爸那时候糊涂,喝了酒就乱发脾气,说了好多不该说的话。爸不是故意的,爸就是……就是心里难受。"
范无朔切菜的手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都过去了。"
"过不去。"范敛摇头,"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一闭眼就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你那时候多乖啊,会给我捶背,会给我倒水,会在我加班回来的时候给我留一盏灯。
我怎么就把你弄丢了呢?"
范无朔没说话。
他把排骨倒进锅里,油花四溅,发出滋滋的声响。
香气很快弥漫开来,带着酱油和糖的甜香。
"朔朔。"范敛往前走了两步,"你能不能……能不能多回来几次?爸不要求你住回来,就是……就是想见见你。"
范无朔关掉火,转身看着他。
范敛的眼眶红了,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
这个曾经在他眼里高大如山、严厉如神的男人,如今只是一个普通的、苍老的、害怕孤独的老人。
"我尽量。"范无朔说。
范敛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承诺,连连点头:"好好好,尽量就行,尽量就行。"
——
晚饭的时候,三个人坐在餐桌前。
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汤,都是家常菜。
范敛不停地给范无朔夹菜,碗里的排骨堆成了小山。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范敛念叨着,"在学校是不是吃不好?要不要爸给你送饭?"
"不用。"范无朔说,"学校有食堂。"
"食堂的饭哪有家里的好吃。"范敛还想说什么,被范竞丞一个眼神制止了。
"爸,让他自己吃。"范竞丞说。
范敛讪讪地收回筷子,低头扒饭。
饭桌上安静得有些尴尬,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范无朔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我吃饱了。"
"再吃一点吧,"范敛连忙说,"你才吃多少。"
"真的饱了。"
范无朔起身,把碗筷收到厨房。范竞丞跟了进去。
"晚上住这儿吧。"她说。
"不了。"范无朔打开水龙头洗碗,"我回小区。"
"来福小区那破地方,有什么好回的?"
"有人等我。"
范竞丞挑眉:"谁?"
范无朔没回答。
范竞丞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是那个裴珠泫吧?"
范无朔手一顿,水溅到了袖口上。
"我查过了。"范竞丞靠在门框上,语气平淡,"来福小区,三楼,一个人带着弟弟,父母双亡。挺不容易的。"
"姐。"范无朔声音沉了下来,"你别查他。"
"我查他怎么了?"范竞丞反问,"我还不能关心关心我弟弟的朋友?"
"他不是朋友。"范无朔说。
范竞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柔和的笑意:"哦?不是朋友,那是什么?"
范无朔关掉水龙头,把碗放到沥水架上,转身往外走。
"我回去了。"
"等等。"范竞丞叫住他,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给他。"
范无朔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叠现金。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范竞丞说,"我看他日子过得紧,帮一把。你别说这是我给的,就说是你打工赚的。"
范无朔把信封塞回她手里:"不用。"
"为什么?"
"他不会要。"范无朔说,"而且,我不想让他觉得欠我什么。"
范竞丞看着他,忽然笑了:"行,随你。不过朔朔,你得想清楚,他挺不容易的,你对他太好,他反而会躲。"
范无朔没说话,推门走了出去。
范敛坐在客厅里,看见他出来,连忙站起来:"要走了?"
"嗯。"
"那……那路上小心。"范敛搓着手,"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看情况。"
范无朔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范敛站在灯光下,身影佝偻,头发花白,眼里满是期盼和不舍。
"爸。"范无朔开口,声音很轻,"您注意身体。"
范敛眼眶一红,连连点头:"好,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