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敛的目光还黏在范无朔的背影上,直到那个瘦削的轮廓被路口的梧桐吞掉。
范竞丞抱着手臂,指节泛白,重重叹气:"爸——我说了你别突然叫他回来,都快过去十二年了,你再对他好需要时间的,你就不能再等等?"
范敛没应声,只是望着儿子消失的方向。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又骤然截断在台阶边。
他眼眶下的皱纹在夜晚里像水中的倒影波纹:"朔朔以前……不这样的。"他抬起手,只拢住了冰凉的夜风,"早知当初,我就不该让他妈带走他。"
范竞丞见不得他这副模样,皮鞋碾过一片枯叶,脆响刺耳:"爸,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这么瞒着不是事——"她顿了顿,"我可不想落个骗他的名头。"
范敛的视线从路口收回,落在女儿脸上。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摇头,望向被路灯刷白的夜空:"他肯定接受不了。"他转身往屋里走,背影佝偻,"就这样吧。我老了。"
夜深得像潭死水。
范无朔走在路边,脚踩在落叶上,每一步都踩出"嘎吱"的脆响,像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走得很慢,慢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慢到能数清路灯间隔的步数——二十七步。
一辆车从身后滑近,轮胎碾过落叶只发出轻微的沙沙。
喇叭声骤然刺破寂静,车窗摇下,露出范竞丞带着无奈笑意的脸。
"走吧,"她扬了扬下巴,后座的锁"咔哒"弹开,"姐送你回去。"
范无朔没动。范竞丞也不催,胳膊搭在窗沿上,食指一下下敲着车门。
半晌,范无朔拉开车门,皮革座椅的凉意透过衬衫渗进来。
他伸手去够车窗按钮,玻璃缓缓降下,夜风立刻灌进来,带着深秋的萧瑟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他把头微微探出去,风掀起额发,抽打着眼角,带来细微的刺痛强忍压下去湿意。
范竞丞握着方向盘,目光在后视镜里与他短暂相接。
她叹气,那声叹息轻得几乎被引擎声盖过:"朔包,"她用了小时候的叫法,"就不舍得住一晚?陪陪爸?都那么久没见了。"
范无朔的手仍悬在窗外,感受着车速带起的气流从指缝间穿过,像抓不住的飘带。
他收回手,指尖冰凉,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我不想和他吵架。"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飞逝的霓虹上,"爸没那么喜爱我。以前也是,现在也是。"
范竞丞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指节泛红。
她透过镜面看他,路灯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乖崽,爸可能是那时候……压力太大,喝酒乱说话。"
范无朔没应声。
车窗外的风突然变得粘稠,带着十二年前那个夏夜的潮湿,轰然涌入——
"说!那个男人是谁!"
玻璃杯砸在墙上的碎裂声。
范无朔站在虚掩的门外,看见父亲的侧脸在灯光下扭曲,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声音急促暴怒,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颖儿靠在餐桌边,又哭又笑,妆容糊在脸上,狰狞得像幅被水泡过的画:"哈哈哈哈……"她笑得弯下腰,笑声里带着尖锐的破碎感,"男人是什么?可以吃吗?哈哈哈哈……"
范敛的眼泪涌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他高高扬起手,掌心颤抖,却终究落不下去。
他猛地转身,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立刻渗出血丝:"滚!"他吼得撕心裂肺,声音却哑得像破旧的风箱,"滚!带着你的儿子——滚!"
门被拉开。
谢颖儿冲出来,看见门外的范无朔,扑上来抱住他。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砸下来,烫得惊人,落在他单薄的肩膀上,渗进校服里:"朔朔……"她哭得浑身发抖,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跟妈妈走好不好?跟妈妈走……"
范无朔被箍得生疼。
他抬起头,越过母亲的肩膀望向屋内——
范竞丞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锅铲,眼睛红得厉害,没哭。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父亲站在阳台上,背对着他,指间夹着一支烟,火光在暗角处里一亮一灭像极了手电筒。
他没回头,没说话,肩膀的轮廓在夜色里僵硬得像座雕塑。
范无朔不知道为什么,胸口突然涌上剧烈心慌的窒息感,像有人把他的心脏一个个捏碎。
他以为只是去陪妈妈住几天,以为只是暂时的离别。
他最后看了眼那个灯火通明的家,看了眼姐姐欲言又止的脸,看了眼父亲决绝的背影——
然后踏入了地狱。
"……去赛车放松一下?"
范竞丞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拽出来。
范无朔眨了眨眼,车窗外的霓虹依旧流转。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母亲眼泪的温度。
"不去。"他淡淡开口,声音沙哑。
范竞丞早料到他的回答,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忽然笑了,带着几分狡黠:"叫裴珠泫一起呢?"
范无朔猛地抬头,在后视镜里与她对视。夜风从窗口灌进来,掀起他的额发,露出那双骤然亮起的眼睛。
他沉默了两秒,喉结滚动,最终只发出一个音节:"……嗯。"
范竞丞"噗嗤"笑出来,嘴角撇向一边,在后视镜里翻了个白眼:"呵——"她拖长了音调,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敲,"这小子,真的是白养了!"
车窗外的梧桐叶被气流卷起,打着旋儿追在车后,又缓缓落下。
范无朔把头重新探出窗外,风灌进领口,冰凉刺骨,他却觉得胸腔里那块积压了十二年的巨石,似乎松动了一毫米。
过不了多久,来福小区到了。
夜色静悄悄的,范竞丞从驾驶座转身往后嘴角扬起笑容看去:“你好,范范滴滴很高兴为您服务,您的目的地已到达,请问是支付宝还是微信支付呢?”
他打开车门,脚刚着地,听到那句话,手搭在车门上狠狠一推:“这个是修车钱不谢。”
范竞丞看着他这副德行摇了摇头“这小子真的是”引擎声响起,车身重新启动,往家的方向赶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