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无朔和裴珠泫已经上了车。
是一辆黑色的保时捷,范竞丞的备用车。
范无朔坐在驾驶座,裴珠泫坐在副驾,安全带扣上的咔哒声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裴珠泫摸了摸座椅的皮质,又抬头看了眼车顶的内衬,手指在安全带边缘蹭了蹭。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这车贵吗?"
范无朔正在扣头盔带子的手顿了顿。
他偏过头,隔着头盔的面罩看了裴珠泫一眼,那人正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安全带,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贵。"他说,声音闷闷的,"又如何?"
裴珠泫抬起头,嘴角弯了弯:"我看不懂车。"
范无朔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隔着头盔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像安抚,像无奈,又像某种说不出口的纵容。声音闷闷的:"抓紧。"
裴珠泫立马攥住扶手,看着范无朔的侧脸。
那人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刀刻,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青筋凸起。
他忽然想起范竞丞和项枫在赛道上的样子,那种针锋相对里的暧昧,那种剑拔弩张下的温柔。
"范无朔。"他开口,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有点闷。
"嗯?"
"你和你姐……挺像的。"
范无朔的手指顿了顿,没说话,只是踩下了油门。
引擎轰鸣。
车身像离弦的箭一样冲出去,裴珠泫被惯性甩在椅背上,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他眼睛发涩。
他偏头去看范无朔,那人目视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得像磐石。
第一个弯道。
范无朔没有减速,反而把油门又往下踩了一寸。
车身在漂移,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裴珠泫整个人被离心力甩向车门——
一只手伸过来,稳稳按在他攥着扶手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凉,带着薄汗,却握得很紧。
裴珠泫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手。
范无朔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指节修长,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前方,下颌线绷得死紧,耳根却红得能滴血。
车身平稳下来的瞬间,那只手却没有收回去。
裴珠泫动了动手指,反手握住了那只手。
范无朔僵了一瞬,没有挣脱,只是握得更紧了。
第二个弯道。
范无朔的手还握着他的,单手打方向盘,动作却丝毫不乱。
裴珠泫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心跳快得像要跳出胸腔。
他忽然觉得,赛车场的风不冷了,引擎的轰鸣不刺耳了,连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都变得悦耳起来。
第三个弯道。
范无朔终于松开了他的手,两只手回到方向盘上。
裴珠泫看着空了的掌心,有点失落。但下一秒,范无朔忽然开口,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却带着一点他从未听过的柔软。
"裴珠泫。"
"嗯?"
"等下……"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等下回去,我带你去吃蛋糕。"
裴珠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含着那颗已经化得差不多的草莓糖,甜味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底。
"好。"他说。
范无朔没再说话,但裴珠泫看见他的嘴角弯了弯,很浅,却真实得像阳光。
赛道的尽头,夕阳正在下沉,把天空染成一片橘红。
两辆车并排停在终点线上,一辆红色,一辆黑色,像两团燃烧的火焰。
范竞丞靠在车门上,项枫站在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却谁也没有移开。
范无朔和裴珠泫从车里出来,站在他们对面。
四个人,两对,隔着夕阳的光,相视而笑。
风很大,吹得赛车沙沙作响。
手机铃声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是范无朔的手机。
他摘了头盔,从赛车服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魏坤"两个字。他皱了皱眉,接通。
"喂?"
电话那头,魏坤的声音带着点焦急,背景里隐约有小孩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小猫在叫。
"范无朔,你那边完事了吗?"魏坤压低声音,"小家伙一直哭,找哥哥,我们怎么哄都哄不住……"
范无朔的脸色变了。
他没说话,只是把电话递给了裴珠泫。
裴珠泫愣了一下,接过手机,放在耳边。
"珠泫!"魏坤的声音更急了,"你快回来吧,你弟弟一直哭,说哥哥不要他了,怎么哄都哄不住……"
哭声从听筒里传出来,很近,很清晰。
裴珠泫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红。
"我……"他的声音有点抖,"我现在回去。"
他挂断电话,转身就要往停车区跑,手腕却被范无朔攥住了。
那人的手还凉着,带着赛车的余温,握得很紧。
"我送你。"范无朔说。
裴珠泫回头看他,迟疑了会,张了张嘴,想说"不用",想说"太麻烦",最后只点了点头。
"好。"
范无朔拉着他往车边走,脚步很快,却刻意放慢了半步,让裴珠泫能跟上。
他拉开车门,护着裴珠泫的头让他坐进去,然后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
裴珠泫坐在副驾,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安全带。
他盯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心跳乱得像鼓点。
淮山很少哭,除非是真的害怕了,或者……
他不敢往下想。
范无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油门又往下踩了一寸。
车速飙起来,窗外的景物变成模糊的线条。
他一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覆在裴珠泫绞着安全带的手上。
"没事的。"他说,声音很平,却带着某种让人安心的力量,"你弟很乖,可能是想你了。"
裴珠泫低头看着那只手。
"嗯。"他说,声音有点哑。
范无朔没再说话,只是车速又快了一寸。
——————
到裴珠泫家楼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裴珠泫推开车门就要往下跳,被范无朔一把拉住。
那人从驾驶座探过身来,替他解开安全带,手指擦过他的腰侧,温度烫得惊人。
"我和你上去。"范无朔说。
裴珠泫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他走得太急,差点被车门绊了一下,范无朔伸手扶住他的腰,掌心贴在他后腰上,隔着一层赛车服,温度却透过来。
"慢点。"范无朔说。
三楼,门没锁,虚掩着。
裴珠泫推开门,哭声扑面而来——淮山坐在沙发上,小脸哭得通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顾清寒蹲在旁边,手忙脚乱地递纸巾,魏坤站在窗边,一脸生无可恋。
"鸽鸽!"淮山看见裴珠泫,哭声戛然而止,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哭声,从沙发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地往他这边跑。
裴珠泫蹲下来,张开手臂,淮山一头撞进他怀里,小胳膊死死搂住他的脖子,哭得浑身发抖。
"鸽鸽……鸽鸽不要我了……"淮山抽抽搭搭的,眼泪全蹭在裴珠泫的赛车服上,"淮山乖哈……淮山听话哈……"
"没有不要你。"裴珠泫拍着他的背,声音轻得像羽毛,"哥哥去赛车了,现在已经回来了。"
"飘人……"淮山把脸埋在他颈窝里,闷闷的,"鸽鸽去了好灸……"
裴珠泫的心揪成一团。
他收紧手臂,把弟弟抱得更紧,下巴抵在淮山的发顶上,眼眶红得厉害。
范无朔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没说话。
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插进裤兜,目光落在裴珠泫的侧脸上——那人垂着眼,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忍什么。
顾清寒走过来,压低声音:"抱歉啊,我们真尽力了,一开始还好,后来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开始哭,怎么哄都哄不住……"
"没事。"范无朔说,目光没移开,"谢谢你们。"
魏坤也凑过来,顺着范无朔的目光看向裴珠泫,忽然"啧"了一声,用胳膊肘撞了撞范无朔:"哎,你看他那样子,像不像……"
"像什么?"范无朔收回目光,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魏坤被那眼神冻得一哆嗦,干笑两声:"没什么,没什么。"
他拉着顾清寒往外走,经过范无朔身边时,压低声音:"我们先走了,你……你自便。"
门轻轻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裴珠泫、淮山,和站在门口的范无朔。
淮山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
他埋在裴珠泫颈窝里,小手还攥着哥哥的衣领,不肯松。
裴珠泫抬起头,看向范无朔,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很淡,带着点歉意:"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
范无朔没说话。
他走过去,在裴珠泫身侧蹲下来,目光和淮山齐平。
小孩的眼睛还红着,泪汪汪的,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淮山。"范无朔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很多,"哥哥没有不要你,他是去给我加油了。"
淮山抽噎了一下,小脑袋从裴珠泫颈窝里探出来,狐疑地看着范无朔。
"尊的?"他奶声奶气的,还带着鼻音。
"真的。"范无朔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是刚才剩下的那颗草莓糖,糖纸有点皱了,"你看,哥哥还让我给你带糖。"
淮山的眼睛亮了一下,又黯淡下去:"飘人……鸽鸽不会把糖给波人的……"
范无朔愣了一下。
裴珠泫却笑了。
他接过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淮山嘴里:"这次是真的,哥哥批准的。"
甜味在舌尖化开,淮山终于不哭了,小脑袋靠在裴珠泫肩上,满足地眯起眼睛。
范无朔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他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给两人留出空间。
"我走了。"他说。
裴珠泫抬起头,目光追着他:"蛋糕……"
范无朔脚步顿住。
他回头,看着裴珠泫——人还蹲在地上,怀里抱着弟弟,仰着脸看他,眼眶还红着,像只兔子。
"下次。"范无朔说,声音很轻,"下次我带你和淮山一起去。"
裴珠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
"好。"他说。
范无朔转身往门口走,手握上门把的时候,忽然停住。
他没回头,声音从背后传来,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裴珠泫。"
"嗯?"
"今天……我很高兴,谢谢你。"
门轻轻关上。
裴珠泫蹲在原地,抱着淮山,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跳漏了一拍。
淮山含着糖,含糊不清地问:"鸽鸽,那个鸽鸽是谁?"
裴珠泫低下头,下巴抵在弟弟的发顶上,声音轻得像叹息。
"是……很重要的朋友。"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远处赛车场的方向,隐约还能听见引擎的轰鸣,像某种遥远的回响。
裴珠泫抱着淮山,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赛车服的袖口——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柠檬味的洗衣液香气,和另一只手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