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车场在城郊,占地很大,一圈跑道绕下来要三分多钟。
范竞丞把车停进VIP车位,熄火,摘下墨镜往中控台上一扔。
"到了。"
裴珠泫推开车门,风灌进来,带着机油和橡胶烧焦的气味。
他眯了眯眼,看见远处赛道上有一辆红色的法拉利正在过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锐的啸叫,尾焰在空气中拖出一道残影。
范无朔从另一边下来,绕到他身侧,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是柠檬味的。
"会晕车吗?"他问,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什么。
裴珠泫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
范无朔没说话,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薄荷味的,绿色包装纸,递到他手心。
指尖相触,一秒,两秒,范无朔先缩回了手。
"含着。"
裴珠泫低头看着掌心的糖,忽然笑了。
他想起昨晚那句"薄荷糖",原来他记得。
范竞丞锁了车,走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
她领着人往休息区走,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咔哒咔哒,像某种倒计时。
休息区是半开放式的,几张黑色沙发围成一圈,中间摆着冰桶和果盘。
已经有人在了。
一个男人靠在沙发扶手上,长腿交叠,手里转着一副手套。
他穿着深灰色的赛车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黑色的紧身背心,锁骨下方纹着一串拉丁文,被汗水浸得发亮。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望过来,目光在范竞丞脸上停了一秒,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范总,稀客。"
范竞丞脚步顿住,眉头皱了起来。她盯着那人看了两秒,像是在辨认,然后冷笑一声:"项枫?"
"记性不错。"项枫把手套往沙发上一扔,站起身。
他比范竞丞高二个头,走近时微微俯身,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上次见面,你说再也不来这种地方。"
"我改主意了。"
"巧了,"项枫直起身,双手插进裤兜,目光越过她肩膀,落在后面的裴珠泫和范无朔身上,"我也是。"
范竞丞侧身一步,挡住他的视线:"你看什么?"
"看你带的人。"项枫挑了挑眉,"怎么,范总现在改行当导游了?"
"关你屁事。"
项枫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恶劣的兴味,像猫逗老鼠:"脾气还是这么冲。难怪项氏集团不愿意跟你合作。"
范竞丞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她往前逼近一步,仰头瞪着他,眼底烧着火:"项枫,你再说一遍。"
"我说,"项枫俯身,鼻尖几乎要碰上她的,"项氏集团,看不上你。"
空气里噼里啪啦响着看不见的火花。
范竞丞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像下一秒就要挥出去。
项枫却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她,嘴角的笑带着挑衅,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裴珠泫站在后面,看着这一幕,心跳跟着加速。
他偏头去看范无朔,那人正低头剥一颗糖,糖纸在他指尖发出细碎的声响,仿佛周围的一切与他无关。
"他们……"裴珠泫小声说。
"不用管。"范无朔把剥好的糖递给他,是草莓味的,"吃糖。"
裴珠泫接过糖,含进嘴里。
甜味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嘴里的涩。
他看着范无朔的侧脸,那人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表情淡得像水,却让他莫名安心。
那边范竞丞和项枫已经各自退开,但目光还绞在一起,谁也不肯先移开。
"比一场?"项枫扬了扬下巴,指向赛道。
"怕你不成。"范竞丞转身往换衣间走,高跟鞋踩得震天响。
项枫看着她的背影,舌尖顶了顶腮帮,低下头笑意更深。
他转身,目光落在裴珠泫脸上,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裴珠泫愣了一下:"裴珠泫。"
"珠泫,"项枫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好名字。"
范无朔忽然往前站了半步,挡在裴珠泫身前。
他比项枫矮一点,但气势半点不弱,眼神冷得像冰:"有事?"
项枫看着他,嘴角的笑淡了些。
他打量了范无朔几秒,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原来是这么回事。"他转身往赛道走,丢下一句,"有意思。"
范无朔站在原地,下颌线绷得死紧。
裴珠泫从他身后探出头,看着项枫的背影,小声问:"你认识他?"
"不认识。"范无朔说,声音硬邦邦的。
"那……"
"去换装备。"范无朔打断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的换衣间走,脚步很快,像是在逃。
裴珠泫跟上去,嘴角却弯了弯。
他含着那颗草莓糖,甜味从舌尖一直漫到心底。
——————
换衣间不大,两面镜子,一排储物柜。
范无朔站在柜子前,背对着门,正在解衬衫扣子。
裴珠泫推门进来,看见他赤裸的后背,愣了一下,赶紧移开目光。
"我……我去那边。"
范无朔没回头,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不用,就这儿。"
裴珠泫站在原地,手指绞着衣角。
他听见范无朔换衣服的声音,布料摩擦的窸窣,拉链拉上的金属脆响,然后是脚步声——范无朔走到他身后,停住。
"转过来。"
裴珠泫转过身,鼻尖差点撞上范无朔的胸口。
那人已经换好了赛车服,黑色的,贴身剪裁,勾勒出肩线和腰线的弧度。
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裴珠泫脸上,很近,呼吸交错。
"我帮你。"他说。
裴珠泫还没反应过来,范无朔的手已经伸过来,捏住他衣服的下摆,往上卷。
裴珠泫下意识抬手,衣服从头顶脱下来,带起一阵风,吹得他眼睛发颤。
他里面穿着白色的背心,露出锁骨。
范无朔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秒,又移开,拿起挂在旁边的赛车服,抖开,披在他肩上。
"伸手。"
裴珠泫乖乖伸手,钻进袖子里。
范无朔绕到他身后,帮他拉背后的拉链。
拉链一寸一寸往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裴珠泫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偶尔擦过后背的皮肤,很轻,像蝴蝶的翅膀。
"好了。"范无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点哑。
裴珠泫转过身,两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拳。
范无朔垂着眼,替他整理领口的褶皱,手指在锁骨上方停了一秒,又缩回去。
"紧吗?"他问。
裴珠泫摇摇头,又点点头:"有一点。"
范无朔的手指又伸过来,在腰侧的位置轻轻拽了拽布料。
他的指尖隔着一层赛车服,温度却透过来,烫得裴珠泫心跳加速。
"这样呢?"
"……好点了。"
范无朔终于退开一步,转身去拿头盔。他背对着裴珠泫,声音闷闷的:"走吧。"
裴珠泫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范无朔。"
那人停住,没回头。
"你刚才……"裴珠泫顿了顿,"是不是在生气?"
范无朔的背影僵了一瞬。
他没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头盔,指节泛白。
裴珠泫走过去,站在他身侧,仰头看着他的侧脸。
那人抿着唇,下颌线绷得像刀刻,耳根却红了一片,从赛车服的领口边缘露出来。
"我没有。"他说,声音硬邦邦的,像是在说服自己。
裴珠泫弯了弯眼睛,没再追问。
他接过范无朔递来的头盔,戴在头上,扣带时手指有点不听使唤。
范无朔看不下去了,伸手过来,替他扣好。
两人的距离又近了。
头盔里的空间很小,裴珠泫能听见范无朔的呼吸,很重,很急。
他抬眼,透过面罩的缝隙,看见范无朔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阴影里暗得吓人,却藏着一点他读不懂的东西。
"裴珠泫。"范无朔忽然开口,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等下坐我的车。"
"好。"
"抓紧。"
"好。"
范无朔看着他,忽然伸手,隔着头盔,在他头顶轻轻按了一下。
那动作很轻,像安抚,像承诺,又像某种说不出口的温柔。
"走吧。"他说。
——————
赛道上,范竞丞和项枫已经各自上了车。
两辆车并排停在起跑线上,引擎轰鸣,像两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范竞丞戴着红色头盔,从车窗里探出头,冲项枫竖了个中指。
项枫坐在旁边的黑色迈凯伦里,戴着银色头盔,看不见表情,但裴珠泫能感觉到他在笑。
发令枪响。
两辆车像箭一样冲出去,轮胎在地面留下两道漆黑的痕迹。
范竞丞的车在前面,过第一个弯时漂移得很漂亮,车尾甩出一个完美的弧度。
项枫紧跟其后,距离咬得很死,像在戏弄,又像在挑衅。
裴珠泫站在围栏边,看着这一幕,心跳跟着加速。
他感觉有人在靠近,回头,看见范无朔站在他身侧,手里转着一副手套,目光却落在赛道上,追随着那辆红色的车。
"你姐……很厉害。"裴珠泫说。
"嗯。"范无朔的声音淡淡的,"她从小就这样,不服输。"
赛道上,项枫忽然加速,在第三个弯道超过了范竞丞。
范竞丞的车尾被撞了一下,方向偏了半寸,她猛地打方向盘,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在失控边缘晃了晃,又被她硬生生拉了回来。
裴珠泫攥紧了围栏,指节发白。
范无朔却没什么反应,只是看着,目光沉静得像水。
他忽然开口:"项枫在让着她。"
"什么?"
"第三个弯道,他完全可以把她挤出赛道,但他减速了。"范无朔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在玩。"
裴珠泫愣了一下,重新看向赛道。
果然,项枫的车始终领先半个车身,不快不慢,刚好卡在范竞丞追不上又甩不掉的位置。
那种游刃有余的姿态,像猫逗老鼠,像——
像范竞丞逗他一样。
裴珠泫忽然明白了什么,嘴角弯了弯。
最后一圈,范竞丞终于爆发了。
她在直道上把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一声濒临极限的咆哮,车身像红色的闪电一样追上去,在终点前最后一个弯道——
项枫的车忽然减速了。
不是那种失控的减速,是刻意的,像让路,像认输,又像某种说不出口的纵容。
范竞丞冲过终点线,赢了。
她从车里跳出来,摘下头盔,头发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
她看着项枫的车缓缓滑进停车区,那人从车里出来,靠在车门上,摘了头盔,冲她扬了扬下巴。
"你赢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笑。
"废话。"范竞丞走过去,把头盔往他怀里一塞,"帮我拿着。"
项枫接住头盔,低头看了看,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宠溺,像是对着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范竞丞,"他说,"你还是这么不讲道理。"
"对你不需要讲道理。"
项枫看着她,目光软了下来。
他忽然伸手,替她把额前的一缕湿发别到耳后,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范竞丞僵了一下,没躲,只是瞪着他,眼底烧着火,却不再是那种敌意的火。
"你干嘛?"
"头发乱了。"项枫说,声音很轻。
范竞丞拍开他的手,转身往休息区走,脚步很快,耳根却红了一片。
项枫看着她的背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她发梢的温度。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真实得像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