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
手机振动,叶流云爬起来盯着手机看了一眼,没有犹豫直接挂断。
贺兰钰的手臂搭在他腰上,身上飘着的是昨晚沐浴露的柑橘味,整个人就像只大型犬,脸埋在他后颈。
手机又开始没命的振动。
贺兰钰小幅度的动了动,像是被吵醒,把人往怀里捞,嗓音嘶哑问:“谁啊……”
叶流云给手机彻底关机,转身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没谁,再睡会儿吧。”
贺兰钰没睁眼,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一口,小声说了句“今天没通告”,又晕睡过去。
叶流云睡不着了,睁眼盯着贺兰钰搭在他腰上的那只手上。
贺兰钰手指细长,骨节分明,弹吉他的厚茧留在指腹,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素圈戒指被照得正在发光。
那枚戒指和他手上的那枚是一对。
昨年在冰岛极光下,贺兰钰从羽绒服口袋里掏出对戒时,手一直在抖。零下二十度的天,那个在万人体育场对着歌迷都能面不改色唱歌的男人,单膝跪地,睫毛上结着白霜,紧张得话都说不利索。
“叶流云,我、我给你写了首歌,但是我觉得光写歌不够,我还想跟你说……我爱你!我想以后唱歌的第一个观众是你,永远是你!”
叶流云急忙拽起跪在地上的他,骂他傻,笑着伸手过去,戴上了那枚幸福。
回国不久,贺兰钰的巡回演唱会三场连开,新专辑在各大音乐平台霸榜。叶流云的贸易公司拿下两个跨国项目,两个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但再忙相爱的人也会挤出时间来见面。
贺兰钰会毫无征兆出现在他公司楼下,戴着口罩帽子,拎着打包好的饭,弯着眼叫他。
叶流云会飞到他巡演的城市,在后台等他从舞台上下来,抱住浑身是汗的贺兰钰,任他把妆蹭在他衬衫上。
昨天贺兰钰难得休息,两个人在家窝了一整天,哪里也没去。
贺兰钰抱着吉他,写出一首新歌,弹给他听,问:“好不好听?”
叶流云坐在沙发上处理邮件,头都没抬,直说:“好听好听。”
贺兰钰凑过来亲他,抿唇装不开心,“不真诚,重新说。”
叶流云放下电脑,捧着他的脸重重亲一口,“好听死了,是我听过最好听的歌。”
贺兰钰笑得眼睛都眯起来,“这还差不多。”
晚上一部电影都没看完,就滚到床上,折腾到凌晨两点。
叶流云收回思绪,小心地从贺兰钰怀里退出来,光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北京六月的早晨已经有温度了,环卫工人扫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手机开机,未接来电一股脑弹出来,十几个,全是来自一个人。
手机屏幕的号码叶流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他面无表情看着一串红,直到微信提示音响起来,是他的那个杀人犯父亲,发来一条消息:“小云,我复查结果不太好,我想见见你。”
叶流云反复看了好几遍,锁屏,手机扣在窗台上。
他的父亲叶恪宁,早些年去医院查出来有心脏病。
医生说这病发展到后期就只能移植新的心脏,因为他的心脏会越来越薄,最后像一个吹到极限的气球。
叶流云第一次听到这个诊断的时候,站在医院走廊里,心里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快感,报应终于落在了叶恪守的头上。
第二个念头就是,妈,你在另一个世界看到了吗?
时间闪回到他十五岁那年。
叶流云背着书包,放学推开家门,迎接他的就是母亲躺在地上。
客厅的地板是老式的水磨石,血滴在上面,一秒就消失不见。听到开门声,母亲艰难转身,望向他的位置,嘴唇抖动,要说些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叶恪宁就站在不远处,看着母亲,手里还握着一把手果刀,刀刃上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淌。
他的表情叶流云至今都记得一清二楚,如释重负般在狂笑,就如同解决了一个纠缠多年的麻烦。
后来在法庭上,叶恪宁的律师坚持说这是激情犯罪,夫妻在争吵中情绪失控,是过失致人死亡。
再加上叶恪守有自首情节,积极赔偿,赔偿的是谁呢?
是他自己,因为他是死者的法定配偶。
最后判了八年,还因为表现好,六年就出来了。
叶流云被姥姥接走,从那以后没叫过他一声爸。
他恨叶恪守,恨不得他就这样死在监狱里面。
刻骨铭心的恨,在每一天每一年叠加。
小时候恨到在夜里咬枕头,把所有有叶恪守的照片都剪下来烧掉,在日记本上一遍遍写着“他怎么还不死。”
后来长大了,学会伪装。他创业、赚钱,活成一个看起来体面的成年人。
但每次接到叶恪守的电话,十五岁那个跪在水磨石地板上抱着母亲尖叫的自己就会从心底翻涌出,吞没掉他。
叶恪守出狱后找过他很多次,他全拒绝。
直到叶恪守查出心脏病,开始频繁住院,叶流云才选择性接他电话,偶尔去医院看一眼。
“你怎么起这么早?”
贺兰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紧接着一双手臂从背后环过来,下巴搁在他肩膀上。
贺兰钰没穿上衣,身上还带着被窝里的热度,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叶流云往后靠了靠,整个人的重量都交给他,“睡不着了。”
贺兰钰偏头看他表情,“做噩梦了?”收紧手臂,“不要皱眉,是不是他又来找你了?”
贺兰钰知道叶流云家里的事,他们在一起的第六个月,叶流云就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说的语气平静,手却一直在抖,整个人是凉的。
贺兰钰什么也没说,拥他入怀。
过了好久好久,才开口说出:“以后我都陪着你,你不再是一个人。”
叶流云的眼泪一下就涌现,抱紧贺兰钰。
他以为自己早就不需要安慰了,以为自己早就是铜墙铁壁了,原来不是啊,原来他还有贺兰钰。
叶流云没打算瞒他,“嗯,说复查结果不好,想见我。”
贺兰钰伸手扶住他,使两人面对面,看着他的眼睛,“你想去吗?”
“不想。”
“那就不去,没有人能逼你做你不想做的事。”
叶流云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笑了,抬手捏了捏他的脸,“贺老师,我发现你最来最会说了。”
贺兰钰由着他捏,声音含糊不清:“不及小云的……”
叶流云一把捂住他的嘴,“贺兰钰!”
贺兰钰在他掌心里笑起来,温热的气息喷在他手心,然后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叶流云触电般缩回手,瞪他。
贺兰钰笑得眼睛弯弯,凑过去在他唇上啄了一口,“好了不闹了。我今天真没通告,你想干嘛?想出去走走?还是在家躺着?我都可以。”
叶流云想了想,“想去吃那家涮羊肉。”
贺兰钰二话不说就去拿手机,“行。我给老张打电话订位。”
贺兰钰动作利索往身上套T恤,“我给你唱首《涮羊肉之歌》好不好?”
叶流云靠在窗边摇头,嘴角却不自觉翘起来。
这个人耀眼得让他觉得不真实,贺兰钰就像太阳,热烈、明亮,带着灼热的温度,把他的整个世界铺满光,包裹住他不安的内心。
叶流云有时候会想,自己何德何能和他在一起。
贺兰钰十五岁时,因为声音干净,仅是发第一首原创歌曲,就在网络平台爆火出圈。后来一步步走到今天,专辑销量破千万,演唱会一票难求,社交平台粉丝破百万,拿遍国内音乐类的大小奖项。
圈内人提起他,总说他是天才,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那种人。
但只有叶流云知道不是那样的,贺兰钰比任何人都努力。
他会为了新专辑在录音棚待十个小时不吃不喝,只想唱出最好的歌,为了演唱会的舞台效果跟团队一帧一帧地抠细节,想给为了来看他演唱会的歌迷最好的体验。
嗓子不舒服的时候含药片也要练习,生怕出不了最完美的效果。
这样一个光芒万丈的人,偏偏选择了他。
选择了一个表面看起来光鲜,内里早已千疮百孔的人,一个连自己的原生家庭都处理不好的人,一个由恨组成的人。
去吃涮羊肉的路上,贺兰钰被认出来了,是两个小姑娘,怯生生地过来要签名,贺兰钰顺手就签了,还笑着跟人家说“不要发微博啊,我偷吃呢”。
小姑娘们激动得手都在抖,走的时候差点撞杆子上。
叶流云站在旁边看着,觉得好笑又觉得骄傲。
这个人是他的,台上光芒万丈的贺兰钰,回到家是他的,别人只能在远处看的人,此刻坐在他对面,把涮好的羊肉夹在他碗里,嘴里还念叨着“你太瘦了,多吃点。”
下午两个人窝在沙发上,贺兰钰唱那首改好的歌给他听,吉他声在客厅流敞,贺兰钰的声音温柔。
唱完最后一个字,贺兰钰抬头看他,眼睛里带着期待,问:“怎么样?”
叶流云没有说话,直接吻了上去。
贺兰钰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急忙放下吉他,回吻他。
晚饭是叫的外卖,两人坐在阳台上吃。北京的夏天天黑得晚,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大片橙红色的霞光,远处的建筑群开始亮灯,星星点点连成一片。
贺兰钰看着那片霞光,忽然说:“叶流云,等这阵忙完,我们去冰岛吧,再去看看极光。”
“上次不是看过了?”
“上次看的时候我光顾着紧张了,都没好好看。”贺兰钰转头看他,眼睛里映着天边最后的一抹光,“这次我保证不看你了,只看极光。”
叶流云笑了一声,没信他的鬼话。上次在冰岛,贺兰钰全程都在看他,极光在天上变幻了一整夜,贺兰钰就看了一整夜他的侧脸。
叶流云答应:“好,去。”
贺兰钰笑起来,伸出手,小拇指翘起来,“说好了。”
“多大了还拉钩。”
贺兰钰坚持道:“拉钩。”
叶流云无奈地勾住他的手指,摇晃了三下。
晚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热意。贺兰钰的手指温热有力,像是一个永远不会松开的承诺。
命运轻轻的一笔,就让这个承诺的有效期,只剩下四个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