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兰钰最近总觉得累。
一开始两个人都没太在意,歌手的行程本来就满,录节目、排练、演出、接受采访,一天睡四五个小时是常态。
贺兰钰又是那种忙起来经常忘吃饭的性格,叶流云为这事说过他无数次,他每次都是嬉皮笑脸地说“知道了叶总”,转头继续忘。
但是最近他困得越来越频繁,以前熬个大夜第二天还能生龙活虎地出现在排练室,现在在车上眯半小时都觉得不够。
有时候在家里跟叶流云看电影,看着看着就歪在沙发上睡着了,叶流云叫他去床上睡,他迷迷糊糊地应一声,翻个身又睡过去。
叶流云以为他是累的,心疼,也没往别处想。
贺兰钰自己也没当回事,他还年轻,才二十九岁,正值一个歌手最好的年纪,身材管理得当,每年体检各项指标都正常,他觉得自己只是需要休息一下就好了。
直到那天早上,他在刷牙的时候,忽然发现牙龈在出血。
止不住的流,把牙膏泡沫都染成了粉红色。
贺兰钰拿水濑了好几回,牙龈还在往外渗血。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好几秒,才抬手若无其事地擦了擦嘴。
他不想让叶流云知道,叶流云知道了一定会担心他,他不想让叶流云流泪。
接下来的几天,磕碰后出现的瘀斑越来越多,膝盖上、手臂上,有时候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哪儿磕的,这些青紫色的印记就像雨后春笋一样多冒出来。
他的经纪人陈姐,陈以彤看他脸色不好,直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摇头。陈以彤让他去医院查一下,他也只说等这轮巡演结束再去。
贺兰钰不想面对,或者说,他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也把这些症状输进搜索引擎,跳出来的结果让他飞快的关闭网页。
不可能!
贺兰钰想,怎么可能呢?
他的身体一向很好,他不抽烟不喝酒,作息虽然不太规律却也不至于糟蹋到什么地步。他还年轻,还有那么多事要做——
但血液科的检查单就摆在他眼前,他一个人去的,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全副武装的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看着检验报告上那些数值和箭头,耳边只剩下人来人往的嘈杂声和他越来越清晰的心跳。
走进科室,医生是一位头发花白的中年女人,戴着黑边眼镜,说话的声音温和:“贺先生,……您的报告结果显示的是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
贺兰钰坐在那里,脸色平静。
平静得让医生以为他没听懂,她又解释了一遍:“就是俗称的血癌。”
贺兰钰说:“我知道了,能治吗?”
医生沉默了一下,开始讲治疗方案。化疗、疤向药、骨髓移植,一系列专业术语从她嘴里流出来。
“……您需要尽快住院治疗,您现在的情况已经很危险了,您的家人——”
贺兰钰打断他:“我暂时不想让他知道。”
医生看着他,目光透露出一种职业性的同情,但更多的是无奈。
她见过的病人太多了,各种各样的都有,崩溃大哭的、歇斯底里的、转身就跑的,出奇平静的。
贺兰钰就属于后者。
“贺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但这种病不能拖——”
“我知道,”贺兰钰站起来,仔细折好检验报告,放进口袋里,“给我三天时间,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好就来。”
贺兰钰走出诊室,走过长长的走廊,路过缴费窗口,擦身而过那些面色灰败的病人和愁容满面的家属,来到医院外面。
六月的太阳很大,晒得他眼前发白,他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天空。
北京的今天,难得是个蓝天。
贺兰钰想起去吃涮羊肉的那天,叶流云爱吃肥牛,一个人能吃三盘的那种。两个人在饭桌上幼稚拌嘴,互相喂食。
贺兰钰想说的其实不是这个,是他想陪叶流云过一辈子。是变成老头还得推老伴去公园的一辈子。
是叶流云先走也行,叶流云走的时候他得握紧他的手。
是他走的时候也行,但他不放心把叶流云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
可是,不应该是现在啊,他的设想是六七十岁的老头。
贺兰钰站在医院的台阶上,许久未动。
手机响了,是叶流云发来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我买了虾。”
贺兰钰盯着那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良久,才按下字回复:“回。”
手机揣回兜里,贺兰钰快步走下台阶,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窗外阳光正好,街边的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一团一团的。贺兰钰看着那些花,忽然想起来,叶流云喜欢月季。
他们在一起后,贺兰钰每周末都会买一束月季回家,插在餐桌上的玻璃瓶里。
叶流云每次都会悄悄地把花瓶挪到自己那边。
傻瓜,贺兰钰在心里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叶流云,还是自己。
他得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演唱会还有几场?他翻出手机里的日程表。下周六的北京站,之后是上海、成都、广州、杭州,一共还有六场。
原本计划是八月份结束巡演,九月份出新专辑,十月份有一个音乐节的压轴演出。
日程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贺兰钰关掉手机屏幕。
到家的时候,叶流云正在厨房处理虾。他穿着黑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围裙系得整整齐齐。
贺兰钰靠在厨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个画面如果可以,他大概可以看一辈子,不,不是大概,是确定。
叶流云没回头,手上的动作不断,“看什么呢?”
“看我男朋友,不行啊。”贺兰钰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脸埋在他脖颈间。
叶流云身上有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夹杂着一点点虾的腥味,这个味道让贺兰钰心安。
“你今天不对劲。”叶流云放下虾,擦擦手,转过身来面对他,“发生什么事了?”
贺兰钰差点脱口而出。
叶流云,我今天去医院了,医生说我的血坏了,我可能治不好了,我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这些话堵在喉咙口,他看着叶流云那双只有他的眼眸,怎么也开不了口。
叶流云的母亲是被人杀死的,叶流云的父亲是那个杀人凶手。
叶流云花了那么多年才从那个地狱里爬出来,好不容易过上了正常的生活,有了笑容,开始相信有人会一直爱他。
如果现在告诉他,这个人也要离开他了,叶流云会怎么样?
贺兰钰不敢想。
贺兰钰咽回那些话,露出一个笑,“没什么,就是有点累。巡演连轴转,体力有点跟不上,陈姐说下周开始给我减半。”
叶流云看着他,似乎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显示他没有深究,只道:“累了就去休息,饭好了我叫你。”
贺兰钰点头松开他,转身走出厨房。
他走进卧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吊灯是他们一起选的,叶流云喜欢简单的款式,贺兰钰喜欢有设计感的,两人在家具城争执五分钟,拿下一盏两人都勉强接受的款式。
现在这盏灯就在他头顶上亮着,暖黄色的光。
照得贺兰钰的眼眶发热。
不能哭,他告诉自己,叶流云还在外面,他一哭,叶流云一定会发现,叶流云一发现,他的世界就崩塌了。
他不能让自己的世界塌在叶流云面前。
可是眼睛还是不受控制在往下掉,顺着脸淌,他用手捂住嘴,把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北京的夜晚刚刚开始,厨房里传来叶流云炒菜的声音,油锅嗞啦啦在响,叶流云哼唱着他的歌。
贺兰钰靠在门上,听着这些声音,泪流了满脸。
他用十分钟重新整理好自己,去卫生间洗把脸,对着镜子确认眼睛没有红肿,深呼吸好几口气,推门出去。
叶流云刚好端最后一道菜上桌。白灼虾,清炒小白菜,还有一个紫菜蛋汤,简单,家常。
叶流云问:“好吃吗?”
贺兰钰扒一大口饭,“好吃。我们叶总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我上辈子大概是拯救了银河系才会遇到你。”
叶流云夹一只虾放他碗里,“吃你的饭,少吃废话。”
叶流云挑的虾线很干净,虾很鲜,蘸料也调得刚好。
吃完饭贺兰钰抢着洗碗,叶流云不让。两个人就为了洗碗的事在厨房边拉扯边调情了半天,最后还是叶流云赢了。
贺兰钰被赶出厨房,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拿起吉他,随意拨了几下。
叶流云在厨房喊:“唱首歌给我听。”
“想听什么?”
“什么都行。”
贺兰钰想了想,手指慢慢弹起那首他写了很久的歌。
这首歌还没有发表,也没有在公开场合唱过,是他专门写给叶流云的歌。
是独属于叶流云的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