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恪守虽然是个让他恶心的父亲,却在人脉和资源方面有他不容小觑的地方,只用了三天就有了消息。
叶流云的叔叔叶云起亲自打来电话,说找到一个叫周巧云的女人,六十八岁,徐州人,二十年前在一家福利院工作过。
她记得当时送养的那个孩子,男孩,出生不满三个月,养父母是一对不能生育的夫妇,姓周。
叶流云问:“那个孩子被送到了哪里?”
“保定,一个叫定兴的县。养父叫周映秋,当年是县医院的检验科医生。我正在通过卫生系统联系他的档案信息。”
叶流云挂断电话,开始查定兴县的位置,离北京不算远,开车过去三个多小时。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两点,来得及。
叶流云给陈以彤打电话,让她今天下午和晚上在医院陪着贺兰钰,打完电话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
叶流云开车上京港澳高速,车窗外是华北平原七月的风景,王米地一片接着一片,偶尔有一两个村庄。手握方向盘,眼睛盯着路,脑子飞速运转着。
周映秋,定兴县,检验科。
如果领养的男孩真的是贺兰钰的弟弟——
叶流云的手机开始振动,是叶云起打来的。
“人我找到了,周映秋已经退休了,但他儿子周清晏,现在是医院检验科的副主任。我已经拿到他的联系方式。”
叶流云的心疯狂跳动,“他怎么说?”
“他很意外,但不抵触。我跟他说了情况,他说愿意做配型。”
“小云,你过去的话,先不要给他太大压力,这种事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冲击。”
叶流云说知道了,挂断电话。
叶流云在傍晚七点到达定兴县医院。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站在医院门口等他,穿着白大褂。
叶流云停好车走过去,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叶流云确定了,这就是贺兰钰的弟弟。
他的眉眼和贺兰钰太像了,眼睛形状都是微微上挑的眉眼,笑起来一定和贺兰钰一样好看。
叶流云伸出手,“您好,我是叶流云。谢谢您愿意见我。”
周清晏跟他握手,手心有点湿,“叶老生,电话里……叶医生说的都是真的吗,我真的还有一个哥哥?”
“大概率是,但最终结果还需要DNA来鉴定才知道,我来找您,是因为——”
周清晏打断他,“我知道,他需要骨髓移植。”他推了推眼镜,“我……我是学医的,我知道血液病有多凶险。如果我的骨髓能救人,我愿意捐的。但我就想知道,我真的是他的弟弟吗?”
叶流云打开手机,翻出一张贺兰钰的照片。那是去年拍的一张生活照,贺兰钰穿着白T恤,靠在阳台上弹吉他,逆着光,也是叶流云最喜欢的一张照片。
他把手机递给周清晏,周清晏接过去。
周清晏看了半天,认出来了,“他是贺兰钰?是那个贺兰钰?”
叶流云点头。
周清晏的表情变得很复杂,他把手机还给叶流云,说:“我可以现在就去做配型。”
叶流云说:“谢谢。”
周清晏摇头,“如果他真的是我的哥哥,那我就是在救我的亲人。”
抽血的时侯,周清晏坐在椅子上,袖子撸得高高的。
周清晏忽然开口:“我能问一个问题吗?如果我真的是他弟弟,他知道我吗?”
叶流云:“他知道的,但不知道我已经来找你了。”
“那就先别告诉他,等配型结果出来再说,如果不是,也免得他空欢喜一场。”
叶流云点点头。
如果周清晏匹配成功,贺兰钰就有救了。
配型结果还没出,贺兰钰这几天的状况时好时坏,他的整个人都消瘦下去,一米八二的人,体重掉得不到一百一十斤,颧骨突出来,病号服穿在他身上都显得大了。
即使是这样,他每天还是要照镜子。
有一次叶流云帮他擦身体时,他说:“我这辈子最庆幸的一件事,就是长了一张你喜欢的脸。”
叶流云继续擦,“我是那么肤浅的人吗?”
“你不是,我是。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完了,这人完全就是长到我心上去了。”
叶流云没说话,毛巾拧干挂好。
贺兰钰问:“怎么了?”
叶流云转过身,弯下腰,在贺兰钰的头顶亲了一口,“没什么。”
终于,叶流云接到了叶云起的电话。
“配型结果出来了,小云,他们是亲兄弟。”
叶流云站在原地,手机贴着耳朵。
“小云?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马上安排移植,需要什么告诉我。”
“我已经在安排了,周清晏那边也确认了,但是还需要评估。”
“评估需要多久?”
“一到两天。”
“太慢了,今天就开始,明天就给我结果。”
叶流云挂断电话,走进病房,在贺兰钰床边坐下,把手机上的配型报告给他看。
“找到了,你的亲弟弟。贺兰钰,你有救了。”
贺兰钰看着那张报告,看完抬头,看着叶流云的脸。
贺兰钰问:“你去找的?”
叶流云点头。
“怎么找到的?”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马上就可以做移植了。”
贺兰钰看着他的眼睛,放弃追问,伸出手握住叶流云的手。
贺兰钰:“辛苦你了。”
叶流云的脸埋进贺兰钰的怀里。
贺兰钰没有说话,用另一只手摸着他的头发。
贺兰钰的声音从头顶传来,“等我好了,我们就去冰岛。”
叶流云点头。
移植后的等待期是最煎熬的,医生说出情况开始好转的时候,叶流云正在走廊里吃饭。他放下筷子,站起来看了看贺兰钰,才转回来说:“谢谢医生。”
移植成功了。
后续的恢复期依旧漫长,当贺兰钰住进普通病房的那天,叶流云给他穿上从家里带来的睡衣。
贺兰钰低头闻了闻睡衣上的味道,“回家的感觉。”
“嗯。”
贺兰钰笑了笑,靠在床头,说:“叶流云,我想开演唱会。”
叶流云正在给他削苹果,“现在?”
贺兰钰看了一眼他。
叶流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行,我有一个条件,你得先养好身体。”
贺兰钰咬了一口苹果,皱起眉,“听你的,这苹果不甜。”
“那我去买别的。”
贺兰钰拉住他,“不用。”
叶流云看着他啃苹果的样子,心情好的不得了,失而复得的感觉太好了。他也不敢太高兴,怕稍微一得意,命运就会夺走这一切。
日子一天一天在变好,贺兰钰的体重开始慢慢回升,脸色也有一点血色。能下床走动,在病房里做一些简单的拉伸,甚至开始嚷嚷着要弹吉他,被贺兰钰和陈以彤联合镇压了。
周清晏在移植后半个月的时候来北京看望贺兰钰,两个人在病房里待了一下午,门关着,叶流云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
只知道贺兰钰出来送周清晏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周清晏走的时候跟叶流云握手,说:“我哥交给你了。”
叶流云:“放心吧。”
周清晏走后,贺兰钰跟叶流云说:“他跟妈长得很像。”
叶流云“嗯”了一声。
贺兰钰又说:“谢谢。”
叶流云摇头。
贺兰钰也摇头:“我是谢你为我做了那么多,还找到了他。”
叶流云垂下眼睛,“换作是我病了,你也会做一样的事。”
“当然。”
“那就不用谢。”
贺兰钰拉过他的手,十指扣在一起,无名指上两枚戒指碰到一起,发出很轻一声脆响。
贺兰钰出院的日期在很寻常的一天,出院前两天,他让陈以彤把吉他带过来。贺兰钰的手指碰到琴弦,闭着眼睛感受,又试着弹了几个和弦。
贺兰钰自言自语:“还行,没全丢。”
叶流云靠在窗边看着他,嘴角弯着。
贺兰钰抬起头,“演唱会的事,我想定在九月二十五号。”
叶流云算了一下,“九月二十五,还有不到半个月,你的身体——”
贺兰钰盯着他的眼睛,“我可以,我不唱整场,就唱几首歌,跟她们说说话。医生也说了只要不过度劳累就行。她们等太久了,我得给她们一个交代。”
贺兰钰没有说的是,主治医生说的其实是:“贺先生,移植后三个月内是最关键的观察期,您的体力远没有恢复。”
贺兰钰听完医生的话,问了一个问题:“我复发的概率有多大?”
“您不用瞒我,我知道TP53突变意味着什么,我查过了,像我这种情况,复发的概率超过百分之七十。”
叶流云想了想,点头:“行,我来安排。”
贺兰钰冲他笑了下,明亮、张扬、带着少年气的肆意。叶流云看着那个笑容,觉得这个夏天所有的煎熬都值得。
九月二十五日来得很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