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没有按下去,也没有移开。
呵,叶恪守,他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杀母仇人,这辈子最恨之人。
叶恪守当年出事之前,他在商界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出狱之后他虽元气大伤,但这些年靠着当年的旧底和关系,也渐渐恢复。
更重要的是,叶恪守手里有一个叶流云一直知道但从来没动用过的资源,叶恪守的弟弟,国内最顶尖的血液病专家之一,在上海一家三甲医院当科室主任。
母亲死后,叶流云就跟叶恪守那边的亲戚再无联系。那些人知道叶恪守做了什么,他们选择沉默,令叶流云恨透了他们。
但现在,他坐在这条有着消毒水味道的椅子上,手里握着的是一个随时会逝去的生命,他发现自己在动摇。
恨意比任何时候都让他清晰,但他想要贺兰钰活着,他可以为了这个目的,做任何事。
任何事情。
包括去求他最恨的人。
贺兰钰的病情在第二期化疗后出现了恶化。
那天叶流云照常去医院,在走廊里被主治医生拦住,医生的脸色让他一惊。
“叶先生,贺先生的化疗效果非常不理想,我们尝试了多种方式,但他的白细胞还是在下降,甚至于已经开始发烧。”
“什么意思?”
“败血症的早期迹象出现了,他的免疫水平已经不……”
“有没有别的办法?”
“骨髓移植,他现在的情况已经等不及了,如果能在一周内找到,我们还可以试试。叶先生,如果他有直系亲属,请尽快联系,父母兄弟姐妹,半相合的概率也有一半。”
直系亲属?
贺兰钰没有直系亲属,他的父母在他上大学的时候就因为车祸去世,他是独子,没有兄弟姐妹。
这些叶流云早就知道,贺兰钰刚出道的时侯,接受访谈时说过,当时他还笑着说自己是“孤家寡人一个”。
叶流云站在原地,他的手在身侧握成拳头,指甲掐入掌心。
他说:“他没有直系亲属了,有没有别的办法?”
医生沉默了一下:“我们只有加急联系……”
忽然,一个念头冲进叶流云的脑海,他打断医生的话,“等等。”
他想到一件事。
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贺兰钰喝了点酒,抱着吉他坐在沙发上,说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其实我可能还有一个弟弟。”
叶流云当时正在看邮件,头都没回随口问了句,“什么弟弟?”
“我妈以前……好像送走过一个孩子。”贺兰钰语气飘忽,“我很小的时候听我妈跟邻居阿姨聊天,说在我之前还有一个孩子,家里收成不好,送人了。后来我再问我妈,她就不承认了,说没有这回事。”
“送给了谁?送到哪里去了?”叶流云的声音又急又冲。
“我不知道,那都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我妈从来不跟我说细节,就那一次还是我偷听到的。”
“你在好好想想,有没有什么线索,地址、人名、任何东西都可——”
贺兰钰抓住他的手,“叶流云,你先冷静一下。”
叶流云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让自己冷静下来。
再开口时,他已经冷静许多,“什么线索都可以,你好好想想,我来找。”
贺兰钰安静好一会,“我当时好像听我妈提到过一个名字,叫‘周巧云’。”
周巧云。
叶流云记住这个名字,他不知道有没有,二十几年前的一个名字,现在去找就如大海捞针,但这是他目前唯一的希望。
“好,我去找。”
晚上,贺兰钰睡着之后,他走出病房,靠在墙上,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电话响了不过两秒,接通了。
“小云?”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惊喜和小心翼翼,“你……你主动给我打电话?”
是叶恪守的声音,这个声音叶流云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听过,每次听到都是被迫接起时,他就想起自己的十五岁。这还是这么多年以来,他第一次拨通这个电话,他握紧手机,咽下恶心的情绪。
“我找你有事。”
叶恪守的声音已经近乎于卑微,“你说,你说。只要是爸爸能做的——”
叶流云的语速越来越快,“帮我找一个人。周巧云,女,二十年前可能在徐州一带生活过。我要找到她,越快越好。”
“找人?找人做什么?”
“你不用管,你认识的人多,我要你用所有能用到的资源去找这个人,就四天时间。”
电话时沉默了几秒,叶恪守似乎还想问什么,但最后还是没有开口,他太清楚他的儿子了,从那件事之后,他就算在外面饿死,也不会要他的一分钱。
现在叶流云主动打电话来求他,只能说明这件事比他还要重要。
“好,我马上安排人去查。小云,你……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叶流云直接挂断电话。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医院的天花板。有一只飞蛾在白炽灯管附近扑腾,影子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叶流云低下头,发现不远处,母亲的尸体边跪着一个十五岁的自己,抱着母亲的尸体在嚎叫。
母亲的尸体心脏处有着一个源源不断在流血的洞口。
无论小叶流云怎么去堵,血液沾满了他的全身,他也不管不顾,只想救活自己的母亲。
他视线上移,看见叶恪守握着一把水果刀,刀刃的血滴落在地板上,发出水声。
等他在看向母亲的尸体时,他发现小叶流云好像发现他的样子,怀里还抱着母亲的尸体,直直盯着他的眼睛,叶流云说不出那是什么眼神。
叶流云感到一阵恶心,他捂着嘴,逃也似的跑回贺兰钰的病房。
叶流云靠在病房的墙上,平复住自己的情绪,他抬头发现贺兰钰还在睡。
叶流云抬头摸了摸他的额头,烧退了一些,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叶流云在床边坐下,握住贺兰钰的手,那只手很烫,手指上的戒指松松垮垮的,他小心取下,放在自己的掌心。
他低头看着那枚戒指,银色的素圈,内壁刻着——H️Y。
叶流云低声说:“很快就会好的,不管用什么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