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出租车猛地停在了一家24小时宠物医院门口。段缺几乎是用撞的推开车门,怀里紧紧抱着那团被外套包裹、几乎感觉不到生机的小小身体,嘶哑地对着迎上来的护士喊道:“救它!快救它!”
然后几个穿着白色衣服的宠物医生接过段缺怀里的宁小鱼,快速走近旁边一间手术室,段缺想跟上去可被阻拦。
很快手术室的灯亮起,段缺僵立在冰冷的走廊上,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血痕。外套上斑驳的血迹刺目惊心,但他浑然不觉。里面正在进行的抢救,每一秒都漫长如同一个世纪。
最终,他像是无法承受那扇门后可能传来的任何坏消息,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踉跄到走廊尽头的卫生间门口。
他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手指颤抖地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皱巴巴的烟和一个打火机,或许是为了应付某些必要场合而随身携带,却从未像现在这样急需。
“咔哒”一声,火苗窜起,映亮了他苍白而狼狈的脸。他狠狠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却没能压下心头那股冰冷的恐慌和窒息感。他抬手,将汗湿凌乱的刘海粗暴地撩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此刻充满了痛苦与自我厌弃的眼睛。
他盯着那些飘在半空的白烟一段童年的回忆突然涌入。
“看,是段缺!离他远点,我妈说他命硬,克亲人!” 几个小男孩凑在一起悄悄说,“小动物都不亲近他,说明他天生冷血!没妈养的怪胎……”
幼小的他试图靠近一只受伤的小狗,却被路过的孩子扔石子赶开:“滚开!别把它也克死了!”
还有母亲苍白虚弱躺在病床上的最后模样,亲戚们低声的议论和看他时那种复杂又带着忌讳的眼神……那些话语和目光如同冰冷的藤蔓,早已缠绕进他的骨血里,让他深信自己不配拥有任何温暖,靠近谁只会给谁带来不幸。
他把自己伪装起来,缩进阴郁的壳里,以为这样就能隔绝一切。可这只突然闯入他生活的小猫……
“咳咳……”烟呛入了喉咙,段缺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眶泛红,不知道是因为烟味,还是因为那些翻涌上来的、令人窒息的记忆。
他低头看着指尖明灭的烟头,仿佛看到了小白猫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模样。
都是他的错。如果他看得再紧一点,如果他能更好地拦住它,如果……如果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把它带回家,是不是它就不会遭遇这些?
他终究,还是那个会带来不幸的人。
他将燃尽的烟蒂狠狠摁灭在旁边的垃圾桶上,像是要摁灭心底那点不该有的、对温暖和陪伴的渴望。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将外露的情绪重新压回那副沉闷的躯壳之下,走回了抢救室门口。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手术灯终于熄灭。
医生走出来,脸上带着疲惫但舒缓的表情:“抢救过来了,失血过多,多处软组织撕裂伤,需要静养很久。但小家伙生命力很顽强,应该能挺过去。先住院观察吧,防止感染和出现其他并发症。”
段缺紧绷的肩膀瞬间塌陷了一下,他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吁出了一口气,低声道:“……谢谢。”
他沉默地去交了费,然后回到观察室。
宁小鱼被安置在一个透明的医疗仓里,小小的身体上缠满了白色的绷带,只露出脑袋和一点爪子,还在昏睡中,呼吸微弱但平稳。段缺就搬了张椅子坐在旁边,一动不动地守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夜晚的医院很安静,只有仪器轻微的滴答声和他自己压抑的呼吸声。他一夜未合眼,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那个小小的、脆弱的身影。
第二天早上,还是医生要检查段缺才出去门口,好一会医生检查完出来对段缺说:“它醒了,状态稳定了一些,你可以进去看看它,但尽量不要惊扰它。”
段缺点点头,抬腿走进观察室。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医疗仓,宁小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全身散架般的疼痛。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仓外的段缺。依旧是那身宽大的校服可只有白色的衬衣,却不见棕色校服外套,鼻梁上还挂着厚重的眼镜,低垂的刘海,看起来和学校里那个阴郁少年没什么不同。
但宁小鱼清晰地记得他颤抖着抱起自己,如何嘶吼着求医生救命……
愧疚和复杂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宁小鱼。
他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眼神,不敢直视段缺。自己任性逃跑,结果落得这般下场,最后还是这个被他视为“囚禁狂”的人再次救了他。
段缺看着医疗仓里那双终于睁开的、带着明显怯意和闪躲的蓝眼睛,心脏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想伸出手,想去隔着一层玻璃摸摸那个小脑袋,但昨晚的回忆和那些刻入骨髓的自我否定瞬间攫住了他。他的手僵在半空,最终缓缓收回,紧紧握成了拳。
他垂下眼睫,声音低沉而平稳,却透着一股刻意拉开冰冷的距离感:“你醒了就好。”他顿了顿,像是艰难地吐出接下来的话,“等你伤好了……我会帮你找个靠谱的新主人。放心这段时间……我会照顾你,直到你康复。”
他抬起眼,目光透过镜片,落在宁小鱼身上,却又好像没有真正看他:“你……不用害怕。昨天逃跑的事,我不会怪你。你想离开……是正常的。”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却又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我本来……就不被期待靠近。或许……我确实不适合照顾任何生命。”
最后那句话,轻得几乎像是自言自语,却沉重地砸在了宁小鱼的心上。
宁小鱼彻底愣住了。
找新主人?不适合照顾?
下一秒,他猛地反应过来,急得在医疗仓里就想站起来,却扯到了伤口,痛得他“呜”了一声,但又立刻强忍着,焦急地用没受伤的前爪扒拉着玻璃壁,发出细微又急促的“喵!喵呜!”声。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觉得你不好!我没有想要别人当我的铲屎官!)
他的蓝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急切和懊悔,拼命地摇头晃脑,试图否定段缺的话。因为虚弱和焦急,他的叫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可怜兮兮的、带着颤音的呜咽。
他想到段缺给他买的那个小篮球,想到他即使自己拆了门也没有真正发火,想到他昨晚抱着自己时那颤抖的双手和通红的眼睛……
这个人,明明那么温柔,为什么要说自己冷血无情?为什么要推开他?
宁小鱼把小小的身体紧紧贴在玻璃上,仰着脸,那双因为受伤和情绪激动而湿漉漉的蓝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段缺,里面充满了依赖和不肯被送走的倔强。
段缺怔住了。他预想过小猫可能会害怕,会冷漠,甚至会再次试图躲开他,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反应——急切、懊恼,甚至像是在……挽留?
那只贴在玻璃上的、缠着纱布的小爪子,和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眼睛,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他早已习惯黑暗和冰冷的世界里,让他那颗刚刚筑起冰墙的心,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他站在原地,看着仓内那双固执地望着自己的蓝眼睛,第一次,有些不知所措了。
下一刻,段缺回过神,开口。
“小白,你的伤口好像又裂开了……我去叫医生。”
他丢下这句话,几乎是同手同脚快速跑出来医疗室。
很快走廊里就传出他干涩的声音对路过的一个护士说:“医生……麻烦您,再看看它,它好像有伤口又裂开了……”
没一会医生便仔细检查了一下宁小鱼,对跟在身后、却刻意避开视线的段缺说:“伤口有点渗血,得重新包扎一下。情绪不能太激动,现在它很虚弱,大幅度动作容易撕裂伤口,要静养。”
“好的,谢谢您。”段缺低声道,目光始终看着地面。
医生处理完离开,医疗室里再次剩下他们,气氛比之前更加凝滞和尴尬。
消毒水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只有医疗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在响。
段缺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医生刚刚说不能情绪太过激动,要好好休息,不能乱动,不然伤口还会裂开。”
宁小鱼把小小的身体蜷缩起来,只留给段缺一个缠着绷带、显得格外可怜又倔强的背影,连耳朵尖都耷拉着,明显是在赌气。
段缺看着那团小小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他沉默了几秒,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我……我得去学校了。昨天突然跑出来,需要去解释一下。”
他顿了顿,像是在做出承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你……乖乖待在这里,听医生的话。晚上……晚上放学我再来看你。”
说完,他等了几秒,但那团白色的背影没有丝毫反应,仿佛根本没听见。
段缺嘴唇微动,最终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轻轻带上了观察室的门。
“咔哒。”
门锁合拢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宁小鱼的耳朵里。
直到确认段缺真的走了,宁小鱼才猛地扭过头,气鼓鼓地瞪着那扇紧闭的门,可惜眼神不能杀人。
“喵呜!喵喵喵!(谁要你来看我!谁稀罕!爱来不来!哼!)”
他愤愤地叫了几声,却因为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只好委委屈屈地重新趴好。
心里乱糟糟的。
自己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听到他说要给自己找新铲屎官,会那么着急?甚至……甚至有点难过?
他不是一直都想逃跑吗?现在段缺主动提出等他伤好了就放他走,还承诺给他找个好归宿,这难道不是天大的好消息吗?自己应该高兴得摇尾巴才对啊!
为什么……为什么反而会生出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宁小鱼烦躁地用没受伤的爪子扒拉了一下身下柔软的垫子。
都怪段缺!一会儿温柔得要命,给他买小篮球,替他修门;一会儿又冷漠地推开他,说什么自己不适合照顾生命;一会儿为他发疯似的抱着自己,惊慌失措;一会儿又冷静地安排他的“未来”……
这个阴晴不定、表里不一的家伙!简直比最难的数学题还要难懂!
最可恶的是,自己居然还会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情绪起伏这么大!
宁小鱼把脸埋进前爪里,发出郁闷的呜呜声。
他才不是舍不得这个双面人呢!他只是……只是暂时没地方去而已!对,就是这样!等伤好了,他宁小鱼大爷自然有去处,才不稀罕他段缺来找什么新的铲屎官呢!
……可是,那个小篮球,还丢在那个脏兮兮的巷子里了吗?
晚上……他真的还会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