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念头不由自主地冒出来,让宁小鱼更加气恼地甩了甩头。
爱来不来!
他赌气地想着,强迫自己闭上眼
然而,在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寂静里,某个角落,一丝微不可察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却悄然埋下了种子,伴随着身体的疼痛和疲惫,慢慢沉淀下去。
他就在这种纠结又赌气的情绪里,迷迷糊糊地又睡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他被护士轻柔的检查动作弄醒,吃了点流质的食物,换了药。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阳光从窗边慢慢挪移,逐渐变成温暖的橙黄色,最后褪去。
夜晚到了。
宁小鱼睡睡醒醒,每次醒来,都会下意识地、飞快地瞟一眼观察室的门上的那个小窗口。
空无一人。
一次,两次,三次……
心里的那点赌气,渐渐被一种莫名的空落落取代,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看吧,他就知道。那种阴郁的家伙,说话怎么可能算话?说不定早就把他忘到脑后了。
就在他耷拉着耳朵,准备再次把自己埋起来生闷气时——
观察室的门被极其轻微地推开了一条缝。
那个熟悉的身影,带着一身夜风的微凉,悄悄地侧身闪了进来。
依旧是那身宽大的校服,刘海遮眼,眼镜厚重。他手里还提着一个小小的、印着宠物店logo的纸袋。
段缺的动作很轻,似乎怕惊扰了什么。他先是小心地看了一眼医疗仓,发现里面的小白猫正睁着圆溜溜的蓝眼睛望着自己时,脚步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它醒着。
他的视线快速扫过宁小鱼,确认它状态还好,然后有些不自然地推了推眼镜,走到医疗仓边,将那个小纸袋放在旁边的小几上。
“……路过看到的,新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之前那个,脏了。”
纸袋口微微敞开,里面隐约可以看到一个崭新的、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的小篮球。
说完,他并没有像白天说的那样“来看你”,而是就那样沉默地站在仓边,低着头,目光落在宁小鱼身上,又好像透过他看着别处。仿佛完成了“来看望”这个任务,却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观察室里很安静,只有彼此细微的呼吸声。
宁小鱼看着那个新的小篮球,又看看眼前这个沉默又别扭的少年,白天所有的赌气和抱怨,突然间就那么莫名其妙地……消散了大半。
他心里哼了一声,扭开脸,但这一次,却没有把背影完全留给他。
只是安静地,一起共享着这片沉默而微妙的夜晚。
段缺沉默地站在医疗仓边,像一棵固执的树,没有离开,也没有再开口。宁小鱼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那目光不再是白天那种刻意拉开的冰冷距离,而是带着一种沉重而复杂的专注,仿佛在审视一个难解的谜题。
宁小鱼心里那点小别扭,在这片持久的沉默中渐渐融化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微妙而挠心的好奇。这个段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为什么会有那样截然不同的两面?为什么此刻又流露出这种……近乎笨拙的守护姿态?
他忍不住,悄悄转动小脑袋,湛蓝的猫眼再次望向段缺。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了。即便有宽大校服和厚重眼镜的遮掩,依旧能看出对方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眼下甚至有淡淡的青影。他站得笔直,但微微紧绷的肩膀透露着他的不自在和某种坚持。
段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地又想推眼镜,但手指动了动,又垂了下去。
“小白,还不睡?”他终于又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沙哑,“医生说要多休息。”
“喵。(要你管。)”宁小鱼在心里顶了一句,但出口的却是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呜咽,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声音听起来……一点气势都没有,反而像在撒娇。
段缺显然也听到了,他沉默了几秒,忽然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伸出手,指尖隔着医疗仓透明的罩子,虚虚地落在宁小鱼脑袋对应的位置。
“疼吗?”他问,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
宁小鱼看着他隔空的手指,心里莫名地软了一下。他犹豫片刻,极小幅度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用缠着绷带的小脑袋,蹭了蹭那层冰冷的玻璃罩。
就一下。很快又缩了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这个细微至极的动作,却让段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他死死盯着仓内那只再次扭开脸、只留给他一个毛茸茸后脑勺的小猫,胸腔剧烈地起伏了一次,呼吸骤然加重。
他猛地收回手,握紧成拳,指节泛白。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汹涌的情绪。
观察室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但空气却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变得粘稠而紧绷。
良久,段缺近乎叹息般地低声说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妥协和无奈。
“快点好起来。”
说完这句,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令人心慌意乱的沉默,猛地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快步离开了观察室。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发出比之前更重一点的声响。
宁小鱼听着那远去的、略显仓促的脚步声,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这就……走了?
他刚才……是不是又吓到他了?还是惹他生气了?
宁小鱼有点茫然地趴回垫子上,心里乱糟糟的。这个段缺,比世界上最复杂的密码锁还要难搞!他根本摸不透对方下一秒会是什么反应。
不过……他最后那句话,好像没有那么冷漠了。
“快点好起来……”
宁小鱼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嚼了几遍,莫名地,觉得身上伤口的疼痛似乎都减轻了一点。他缩了缩脖子,把自己团成一个更舒适的姿势,闭上眼睛。
梦里,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下,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小男孩独自坐着,额角和嘴角带着新鲜的淤青和擦伤。他怀里紧紧抱着一本边角卷皱的漫画书,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散发出浓得化不开的孤寂和委屈。
梦里的宁小鱼,似乎不受控制地靠近了男孩。然后,他感觉到自己毛茸茸、雪白的耳朵,被一只带着伤痕和泥污的小手,极其轻柔地、试探性地抚摸了一下。
那触碰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渴望,瞬间传递来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楚。
男孩似乎愣住了,随即,一种纯粹的、毫无杂质的开心情绪,如同破开阴云的阳光,猛地从他模糊的身影里迸发出来,驱散了那厚重的阴霾。他甚至微微抬起头,仿佛想看清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来源……
就在这时,梦里的宁小鱼,或者说,是梦里的“他”,不由自主地、用一种他从未听过却莫名熟悉的温柔语气,对那个男孩说。
“快点好起来。”
这句话如同一个开关,瞬间将宁小鱼从梦境中弹射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医疗仓冰冷的触感和消毒水的气味涌入感官,心脏却还在为梦里那个男孩骤然亮起的眼神和那句与段缺昨夜完全重合的话而剧烈跳动。
……怎么回事?
那个男孩是谁?
为什么梦里的自己会说和段缺一样的话?
这诡异的巧合让他心里乱成一团,泛起一阵莫名的心酸和悸动。他甩甩毛茸茸猫头,试图驱散这奇怪的感觉,下意识地抬眼望向门口,渴望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仿佛只有见到段缺,才能压下这梦境带来的不安。
然而,门口空荡荡的。
阳光从窗户的一边慢慢挪到了正中,护士来换药、喂食,又离开。宁小鱼食不知味地舔了几口营养膏,耳朵却始终竖着,捕捉着走廊里的每一次脚步声,又一次次失望。
那个离奇的梦带来的莫名情绪,渐渐被一种焦躁的等待所取代。他说了会照顾自己直到伤好的,这才第三天,就忘了?还是……昨晚自己那个大胆的触碰,加上这个诡异的梦,是什么不祥的预兆?
宁小鱼越想越气,一种被忽视、被敷衍的委屈感油然而生。他忍不住对着空无一人的门口,发出一连串带着抱怨和不满的“喵呜!喵喵!”声。
(都怪他!要不是他昨天说那种奇怪的话,自己怎么会做那种奇怪的梦!现在还不来了!都是段缺的错!)
他叫得累了,嗓子都有些发干,才悻悻然地趴回垫子上,把脑袋埋进爪子间,只觉得更加憋闷。赌气地想,爱来不来!最好以后都别来了!
就在他气得快要冒烟的时候,观察室的门终于被推开了。
段缺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依旧是那身宽大的校服,厚重的眼镜。他看起来比昨天更疲惫了些,刘海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像是刚进行过什么剧烈运动又匆匆打理过。
宁小鱼立刻抬起头,想冲他发出愤怒的叫声,质问他为什么这么晚才来。然而,当他对上段缺的目光时,那些到了嘴边的“喵呜”却一下子卡住了。
段缺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宁小鱼一征。
很快段缺沉默地走进来,将手里提着的一份看起来更精致的猫罐头放在小几上,替换掉了之前护士留下的食物。
“吃这个吧,营养更好。”他开口,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听不出任何情绪,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宁小鱼愣住了,湛蓝的猫眼困惑地眨了眨。这不对劲。
段缺没有像往常那样停留,也没有检查他的伤口,甚至没有多看那个新垫子一眼。他放下东西后,就立刻转身,似乎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时,他停顿了一下,背对着宁小鱼,用那种极力压抑后的、干涩无比的声音硬邦邦地挤出一句。
“我走了。”
“……学校还有很多事情要忙。”
说完,他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拉开门,快步离去。没有回头,没有犹豫,那背影决绝得让宁小鱼心头发凉。
“喵……?(这家伙怎么回事?)”
下一秒门已经关上了。段缺没有听见,或者说,听见了也不会在意。
宁小鱼不明白。
为什么一夜之间,好像什么都变了?
昨天那个还会因为他轻轻一碰而慌乱逃跑的段缺,那个眼神里会泄露出一丝微弱情绪的段缺,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冷了?
就因为他说了要给自己找新主人,所以从现在开始,就要学着保持距离,学着……不再在意了吗?连那个奇怪的梦,都在预示着他要被抛弃了吗?
一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的委屈和愤怒,猛地涌上宁小鱼的心头。
混蛋!
双面人!
阴晴不定的讨厌鬼!
谁稀罕你的破罐头!
宁小鱼气得伸出爪子,狠狠地将那个崭新的猫罐头从茶几上推了下去!
罐头“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可这并没让宁小鱼觉得好受多少。
他看着地上那个滚远的罐头,又看看空荡荡的门口,最后颓然地趴回垫子上,把脸深深埋进去。
梦境带来的谜团和现实冰冷的拒绝交织在一起,化作一种前所未有的失落和迷茫。
他好像……真的被丢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