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踩在草地,穿梭在树林里发出喘息声,再跑快点……跑快点,马上就能看到生路就可以回去了。
汗已经因为恐惧浸满全身,却不敢停留片刻,光脚的人不断的向前,直到力气耗尽,他看见了短暂的光明。
砰———
来不及反应的他被重重推倒,脑袋撞倒在潜藏的石头上,顾不上思考的他,只能连连向后爬去。
“末湘阿惹,你要到哪里去?”熟悉而令人恐惧的声音响起,清末湘猛地僵住,那人一袭白发,金色的眼眸里却没有任何波澜。
等松缓片刻后才惊恐地捂着流血的脑袋,木楞地看向那人身后,才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光,只是月光投射下来的画面而已。
“你放我走吧……我要回乡……”清末湘发颤的声音响起,手却死死地捂住伤口,而头上的血迹却不断向下流淌,看上去有些吓人。
他依旧没有说话,只是不断向前逼近,而清末湘已经没有退路,在他的后面只有已经断掉的山崖。
摸到断崖边的清末湘不争气的落下泪,一遍遍唤着“莫笙尔…阿笙……求你,带我回去吧。”
听到求饶声的莫笙尔,快步向前弯腰伸手去抓住清末湘的衣领“我说了,你离不开我的。”认命的他不再反抗,但身体的发抖依旧出卖着他。
“你怕我?!这么久了你居然怕我?”莫笙尔见那人沉默且发抖的模样,开始有些不满。
清末湘将捂着伤口的手松开,用那沾满鲜血的手捧在那人的脸上,“你就像恶鬼一般,或者说你本来就是这样?我早就不想和你说这些了,快带我回去吧。”
两人就这样鬼一般的寂静,除了偶尔能够听到蝉鸣声之外,好像便不再有什么声响,脸上还沾着血的莫笙尔,看上去确实更像恶鬼了。
等到他想伸手去触摸清末湘时,却发现在碰到的那瞬间,脸就撇过去了。
“你不带我回去的话,就让我在这里自生自灭吧,与自然融为一体对我来说挺好的……”清末湘的眼神注视着远方,自顾自地说起。
莫笙尔眼里的后悔转瞬即逝,他愤怒的扼住清末湘的喉咙,将人死死摁在地上不得动弹。
“好一个自生自灭,好一个回乡,清末湘你别忘了你自己当初是怎么出来的,发生什么事情不需要我和你多说吧?!”
清末湘的眼神里逐渐不再迷茫,他只是扬起淡淡的笑容,很快,他就会被自己曾经的爱人送去远方,最后归西,再也不用因为逃跑而处心积虑了。
见到这副笑容的莫笙尔,慌神松开了手看向对方,因为自从他将清末湘带回来之后就没笑过……
“看来……你是不可能送我上路了”这句话说的轻巧却尽显疲惫,清末湘的视线早已被血迹模糊,他只能凭借大概来对着那人说话。
“你到底为什么笑?我不会如你所愿的。”莫笙尔自嘲的笑起,“阿惹,我本不想这样对你的啊,都是你逼我的!”
清末湘整个人都被他压在身下,只见他愤怒的将手朝向那块石头,直到自己的手掌被划破后才继续说。
“末湘阿惹,我好痛啊……”他的语气里满是轻蔑与委屈,就像个做错事只会伤害自己的小孩。
“所以,末湘阿惹就是需要作出补偿啊!”莫笙尔生硬的掰开清末湘的嘴,企图将自己的血喂到他嘴里。
疯子……清末湘这样想着,嘴却死死咬住不肯放开,直到莫笙尔的另一只手顺藤摸瓜探到了他的腰侧。
“啊……放开……”清末湘没忍住的叫唤着,他忍着痛看向那人脸上满是得意的表情,恨不得手撕了他,可他的力气几乎耗尽。
血液顺利进入到他的体内,清末湘的手指尖还紧紧嵌在对方的手臂上,留下了些不深不浅的痕迹……“疯子……我要回乡……”
不再回话的那人将他背起,往山下走去“你回不去的,因为你自己说了,你要跟我走,不想回到这个满是罪孽的地方,不是吗?”
对于他的诡辩,清末湘没有一丝办法,因为当初是他自己选择做的,这个决定竟然让他赌上了一生。
“嗯,我不会再是少主,也不会是族长……”更不会是他自己了,清末湘就这样想着,由于失血过多的问题,他很快陷入了昏迷。
梦席卷而来……
刚下过雨的森林还带着潮湿,注定找不到什么好的药材,或许今天就不该出门,清末湘这样想着但还是向前走去。
他手里的火炬燃着火苗,平日里能照亮丈余的火光,此刻在雾中瑟缩成一团,只照亮身前不到三尺的地方,火舌舔舐着空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被前几日的雨水浸透后,踩上去没有脆响只剩下沉闷的窸窣声,那声音被雾气吞了去,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这片无边无际的土地。
清末湘抬手抹了一把脸,眉发间已经凝满了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冷汗还是露水,他紧了紧背上那只竹编的篮筐,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越往里走,那雾气便越重
他走得很慢,火炬的光跟着他的步伐晃动着,偶尔照出一两棵老树的轮廓,树干上爬满了藤蔓和蕨类,那些树在雾气里影影绰绰
清末湘心里有些发毛
却还是硬着头皮往前走
虫草生在腐殖质深厚的地方,越是人迹罕至的林深处,越容易寻着好的,他这二十来年,什么样的天气没遇到过?不过是雾大了些,没什么可怕的
他这样想着,脚步却没有方才那般稳了
随后,他感到前面有微风吹过,抬眼时便看见了那个身影,那“人”就倒在水池边上,那是一汪山泉汇成的小潭,水清见底,潭边长满了青苔,滑腻腻的绿铺了一片。
那人的半截身子浸在水里,另半截搁在长满青苔的石头上,一动不动。
月光被雾气滤得稀薄,落在那人身上时,竟显出几分不真实的柔光,像是隔着层旧纱帘看灯,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让人移不开眼。
清末湘站在原地,直愣愣地盯着。
那人的脸侧向一边,湿透的白发贴在脸颊上,他的手垂在地上,指尖微微蜷曲,指甲干净得像是不曾沾过尘泥
整个人躺在那里,竟像是幅被水洇湿的油画,那些外来人带来的画册里,画着垂眸的仙女模样大约就是这般?
不,这“人”甚至比那些画还要好看,此时回神后的清末湘才想起走上前去。
他弯下身子,任由竹篮顺着臂弯滑落到地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人鼻息前都还没碰到,那人却率先睁开了眼,那双眼在雾里亮得惊人。
因为他的瞳孔是金色的。
这不是寻常人该有的颜色,人的眼睛应该像琥珀……他眼尾微微上挑,即便是这样虚弱地躺着,也带着三分说不清的媚意,那双眼直直地望着清末湘,里面映着火炬的光。
清末湘的心猛地一跳,一时之间忘记动弹也忘了自己方才要做什么。
“救救我……”
那人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不曾开口说过话,仿佛是被磨坏了嗓子,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苍白的颜色一直蔓延到整个身体,看上去虚弱至极。
清末湘被这突如其来的清醒吓得后退了半步,脚跟绊在竹篮上,险些跌倒,他踉跄着站稳了身子才讪讪地开口“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没有回答
只是就这样望着清末湘,那双眼里的神色像是燃尽的香灰,一点点地黯淡下去,方才那一瞬间的光亮,就如同是清末湘的错觉。
那人的眼睫垂下来,遮住了那双金色的眼眸,整个人又回到方才那毫无生气的模样。
清末湘的心猛地揪紧,他顾不上太多,将竹篮提在手上,俯身去捞那人,触手却是一片冰凉。
他的衣衫湿透,贴着的皮肤冷得不行,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清末湘以为是河水浸泡得太久的缘故,便没有多想,只是将那人的手搭上了自己的肩,一用力便将人背了起来。
那人的身子比他想象的要轻
轻得不像是成年男子该有的分量
清末湘愣着却没有细想,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将人往上托了托,才迈步往回走,那人的头垂在他肩上,湿透的白发贴着他的脸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香气。
深山里的雾霭,在他背起人的那刻,竟莫名其妙地消散了些许,仿佛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开了般,露出了一条模糊的小径。
月光终于能穿透雾气洒下来,淡淡的光辉照着前头的路,虽然依旧昏暗,却比方才那伸手不见五指的状态好得多。
清末湘心里奇怪,却也没空多想,他借着月光与烛火正赶着路,背上的分量压得他每一步都踩得极实。
喘息声在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偶尔有夜鸟被惊起,扑棱棱地飞过,带落几片枯叶滑落到地上。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
只觉得那人的身子越来越凉,可他又不敢放下,万一人还活着呢?万一放下就真的救不回来了呢?他只能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直到远远望见了那错落起伏的屋脊,才长长地吁出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几分。
吊脚楼悬在山崖上面,根根木柱从崖壁上伸出去,撑起那方烟火人间,夜色已深,寨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条狗隔着篱笆朝他吠了几声,认出是他后,又摇着尾巴趴了回去。
他背着人穿过小巷,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子是祖上传下来的,木质的梁柱被烟火熏成深褐色,泛着温润的光,窗棂上糊着的纸已经泛黄却仍透着股古香古色的韵味,火盆里的火没有完全熄灭,拨开灰烬,底下还有暗红的炭火。
他干脆又添了两把细干柴,火苗便慢慢地蹿了起来,映得屋子里一片温暖的光。
他将人放到床上,老式的架子床上挂着土布帐子,那人的白发铺散在靛蓝的土布枕上,竟有种说不出的妖异。
白发……
清末湘这才发觉不是自己的错觉。
那人的头发就是白的,但在这苗寨里,这样异样的样貌若是被人瞧见,定要引来闲话与指指点点……
可那人安静地躺在那里,眉眼间却透出一种奇异的美,即便闭着眼,那张脸也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目光,眉骨微微隆起,鼻梁挺直,嘴唇的轮廓分明,眼尾张扬上挑。
即便睡着了也带着三分说不清的媚意,像是那些古画里走出来的神仙。
鬼使神差的,清末湘伸出手,用手背轻轻抚过那人的脸颊,触手冰凉,那人的体温并没有回温,皮肤依旧冷得不像话。
可越看越让人入迷,哪怕这东西真的是妖孽
回过神时,他像被烫到般收回手,怔怔地站在床边,望着那张苍白的脸出神,柴火噼啪作响,映得那人的脸上忽明忽暗。
夜黑风高的晚上,昏迷的人也问不出个什么来
清末湘在火盆边坐下,望着那跳动的火焰出神,他忽然想起阿妈小时候讲的故事——
山里有精怪,会在起大雾的夜晚出来迷惑人心,它们化成落难人的模样,躺在路边等人去救,等到人心软了,把它背回去后,它们就会——
就会怎样呢?其实他记不清了。
阿妈说那些故事的时候,他还小,总是听到一半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只记得阿妈拍着他的背轻声说“阿湘啊,深山老林的,不要乱走,莫要捡些不干不净的东西回来”
不干不净的东西……
清末湘抬起头,望着床上那个安静躺着的人,那张脸依旧好看得不像话,白发,金眸,冰凉的身子,轻得不正常的重量……
他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发凉
可他又看向那人有些干裂的嘴唇,病弱的模样让他心里的那点疑惧又消散了。
管他是什么?反正人已经背回来了,总不能现在再扔出去罢?这大半夜的,外头雾又重,扔出去才是真要了人的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