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躺在床上,安安静静僵着,浑身冷沉沉的,没有半点活人的生机。
清末湘的视线一遍又一遍在他单薄的身子上徘徊,从苍白的脸颊到布满伤口的四肢。
看太久,眼睛酸涩发胀,视线渐渐模糊,到最后真的有些看不真切他的轮廓了。
他耐着性子,仔细将莫笙尔身上大大小小、深浅交错的伤口全部认真包扎好。
布条一圈圈缠稳、系牢,指尖蹭过微凉的皮肤,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气混着草药的淡味。
做完这一切,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些,他坐回旁边的木凳上短暂休息。
夜里熬得太久,周遭又安静得过分,困意慢慢从四肢爬上来,沉沉压着眼皮,不知过去多久,他实在撑不住,直接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极重的敲门声。
咚咚咚几声,力道大得吓人,震得木门轻轻晃动,彻底打破清晨的寂静。
清末湘瞬间被这粗暴的动静闹醒,脑子还有点昏沉,心跳却先一步慌了起来。
他连忙抬手快速捋了把乱糟糟的黑发,把睡乱的发丝大致打理整齐,不敢耽误,匆忙起身跑去开门。
开门后的瞬间,发现门外站着的人,正是他平日里最不想看见、最不愿打交道的那女人。
“这么久才开门?平常也不见你起这么晚吧?”
铃银懒懒倚靠在门框边上,嘴里还嗑着瓜子,姿态散漫又挑剔,说话的同时,她的目光不停游离,有意无意地往屋里深处打探,明显是想看看屋里藏了什么。
清末湘瞬间察觉到不对劲,心里警铃大作,下意识往前半步,整个身子稳稳挡在门口,将里屋的光景遮得严严实实,一点边角都不肯露出来。
“铃银,你到底来干什么?我休息多久,和你有什么关系?”
清末湘眼底压着不耐和火气,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整个人高度警惕,生怕她下一秒直接闯进去,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铃银指尖一弹,随手将嘴里的瓜子壳丢在地上,碎壳落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抬眼睨着清末湘,语气带着几分倚仗“胆子不小,现在都敢直呼我大名了,我可是你嫂子!”
这话刚落地,就被清末湘冷冷打断。
“我的嫂子只认之前那个,而她已经死了。”他语气压得很沉,带着直白的厌恶,“不需要我提醒你,你是怎么上位的吧?别待得安稳久了,把自己的来路和身份忘了。”
清末湘一边说着,一边抬手,干脆利落地将人往外推。
“还不快滚?”他眼神冷硬,“别忘记我哥对我的重视。要是我告诉他,今天你特意跑来我这里挑衅找事,会是什么下场,不需要我多说吧。”
被戳中软肋,铃银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堪得不行。可她偏偏又不敢真的和清末湘硬碰硬,只能硬生生挤出个尴尬又哭笑不得的表情。
“我只不过是想来关心你两句,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我走就是了。”
说完,她不甘地扫了眼屋内,才转身离去。
清末湘站在门口,一直盯着她的背影,直到她彻底走远、彻底看不见踪影,悬着的心才终于落下。
他浑身一软,整个人贴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在地,后背满是虚汗,手心更是沁满了冰冷的冷汗,心跳急促得久久平复不下来。
目前来说千万不能让寨子里的任何人发现,他偷偷带回了一个外人。
他心里反复默念着这句话,压下心底所有慌乱,视线缓缓落回屋内床榻上。
莫笙尔依旧安安静静躺着,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完全没有要苏醒的动静。
他试着回想昨天的所有事情,脑袋却一片混沌。
记忆里只剩下昏暗时,他在寨外捡到浑身是伤、奄奄一息的莫笙尔,费力将人拖回来的画面。
其余的片段全都断层、模糊不清,他甚至记不起这人完整的眉眼,唯独心底牢牢记得——这人长得极好看,是独一份的漂亮,无人能比。
缓了好半晌,身上的乏力感稍稍褪去,清末湘才撑着墙面站起身。他端起木盆,打了一盆微凉的清水,端着帕子走到床边。
光浅浅落进屋内,落在枕边那人的脸上。
莫笙尔生得眉眼清秀干净,带着一种温和的成熟质感,乌黑的长发软软散落在枕头上,衬得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单薄脆弱。
清末湘蹲在床边,动作放得极轻,捏着湿润的帕子,一点点擦干净他脸颊上沾着的尘土、污渍和浅浅血痕。
等到擦拭干净后,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终于慢慢透出一丝极淡的气色,看着不再像之前那般死寂冰冷。
收拾好水盆和帕子,他坐回床边,抬手轻轻贴在莫笙尔的额头上,试探温度。
掌心感受到熟悉的温热,确认人已经彻底回温,不再是昨夜那种刺骨的冰凉,清末湘才暗自长长松了口气。
这么好看的一个人,要是真的就这么死在荒郊野外,实在太可惜,他静静坐在床边,抬眼望向窗外彻底亮起的天色,心里越想越不对劲。
铃银偏偏挑今天一大早过来找他,绝对不是凑巧,难道真的有人昨夜看见了他外出,看见了他带回陌生人,偷偷告诉铃银了?
思绪越想越乱,整个人正怔忡出神,手腕忽然被一只微凉、虚弱的手猛地攥住,突如其来的力道吓了他一跳。
“……?!”
清末湘猛地回神,下意识转头看向床上的人。
此时莫笙尔刚刚睁眼,眼底盛满了浓重的迷茫和懵懂,眼神空空带着刚苏醒的呆滞,就这样直直望着他。
那双干净漆黑的眸子看得清末湘莫名心虚,在沉默几秒,他压下错愕,语气有些生硬地开口“你醒了啊,感觉如何?身上疼不疼?”
莫笙尔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指尖微微收紧,轻轻用力,把他往自己身前又拽了一点。
良久,干涩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是太久没有进水、太久没有说话的沙哑“谢谢……你的救命之恩。”
清末湘这才猛然反应过来,他昏迷整整一夜一天,滴水未进,喉咙肯定干得灼痛。“你先松开我,我给你倒水喝。”
可莫笙尔却执意不肯撒手,牢牢攥着他的手腕不放。“无碍的。”他轻轻眨眼,轻声问,“阿惹叫什么名字?”
陌生的称呼让清末湘有些新奇,他从来没听过,完全不懂这是什么民族的叫法。
“我叫清末湘,你可以不用叫我阿惹,我不知道这个称呼是什么意思……”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有些局促,而莫笙尔就那样睁着亮晶晶的眸子,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阿惹,我叫莫笙尔。”莫笙尔虚弱地弯了下眼,慢慢解释,“在我们彝族里,阿惹就是阿哥的意思。”
听着他虚弱温柔的声音,清末湘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心疼。
他反手轻轻拢住莫笙尔的手,稳稳握在掌心,动作放得很轻,像哄小孩一样轻声开口“这样?那你想这样唤我就这样唤吧。”
他顿了顿继续轻声问道“你还记得自己是怎么受伤的吗?”莫笙尔望着他,轻轻摇头,表示自己只残存零碎的记忆。
“末湘阿惹……我被族人厌弃了。”他声音里带着些许委屈,“他们一心要置我于死地,我拼了命逃,一路跑,才跑到这边来。”
见他久久不说话,以为他走神了的莫笙尔微微不满地轻轻唤了一声“你还在听吗?阿惹?”
清末湘连忙回神,轻轻拍着他的手背安抚“我在听你说,一直都在。”
看着他略显茫然的样子,莫笙尔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转瞬就收敛干净,恢复了虚弱安静的模样。
“阿惹,你可见过一个白发金瞳的男人?”
清末湘认真去回想昨天的画面,脑子依旧空空荡荡,什么细节都打捞不上来。“抱歉,我去的时候,就只看见你一个人躺在地上,其余的,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不记得了啊……”莫笙尔语气轻轻的,里面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那阿惹就不要想了,反正不是什么要紧事。”
他既然这么说,清末湘便也不再多问深究,他静静凝望着莫笙尔干净的黑眸,半晌才暗自叹气,挪开了视线。
“我怕是留不了你多久。寨子里规矩严,外来人不好留,很快他们就会察觉我带了外乡人回来。”身后忽然飘来声轻浅的笑。
“我相信阿惹,一定有办法,可以把我留久一点的。”就是这句轻松笃定的话,瞬间点醒了纠结不已的清末湘。
他愣怔着缓缓点头“寨子里的确有个例外,他人也是从外乡来的,身世不明,无依无靠,却一直安稳留在寨里。或许,你也可以。”
清末湘轻轻松开掌心的手,站起身来刚转过头,就看见床上的人微微侧身,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干什么?”他立刻轻声制止,“伤这么重,还想起来?好好躺着别动。”听见他的话,莫笙尔立刻变得乖巧,捏着被子,安分躺回枕头上休息。
“阿惹,那个外乡人为什么会是例外?”小孩似的好奇心,总是让人觉得有些可爱。
清末湘一边弯腰拉开抽屉,取出要用的剪刀,一边随口应声“因为族长重用他,族长夫人也格外青睐他,破例把人留了下来,全寨也就他一个特例。”
话音刚落,身后又传来轻轻的问话。“阿惹,你喜欢那个外乡人吗?”这句话来得猝不及防,清末湘拿着东西的手瞬间悬在半空,僵了好几秒,才慢慢回过神。
“我不喜欢。”他语气平淡,如实说道“确切的说,寨里没几个人会真心喜欢外乡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莫笙尔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低落下去,眉眼都垂了下来,看着格外失落。
“噢……那你会不喜欢我吗?”他声音压得很低,像个害怕做错事的小孩,忐忑不安。
清末湘被他问得无奈,轻声安抚“我不会救自己不喜欢的人,你怎么跟小孩一样,心智这么不成熟。”他干脆老实直白地补充“我就是瞧你生得好看,才把你带回来的。”
“那你不会赶我走吧?”
莫笙尔紧张地看着他,说完又像是怕得到否定答案,立刻慌忙找补“但是我好困,阿惹……我先睡一觉可以吗?”
清末湘轻轻嗯着,默许了他的行为,得到应允的莫笙尔才彻底放下心来,闭眼沉沉睡去。
等到屋内彻底安静,清末湘看着他安稳的睡颜,低声轻轻呢喃了一句“你有大用,我为什么要赶你走……”
等确认莫笙尔彻底睡熟、完全不会轻易醒过来后,清末湘才轻手轻脚转身走上阁楼。
他将药锅稳稳架在土炉上,弯腰打开老旧的木柜,翻找出一堆晒干的草药,一一挑拣,等到所有东西都备好,他点燃柴火,小火慢慢煨着药。
苦涩的药香很快飘满整间小屋。
莫笙尔的伤势实在太重,昨夜简单的包扎只能暂时止血止痛,根本无法彻底愈合,唯有日日调理,才能一点点养好伤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