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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当清末湘端着草药和汤药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脚步刚踩到最后一节台阶,整个人便顿住了。


   床榻上的男人竟然又醒了过来,那双眼睛正静静地望着房梁的方向,听到脚步声才缓缓转过来。

    

   只是嘴唇发白,看上去还是一如既往的苍白虚弱,清末湘看到这副模样,连脚步都加快了几分。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边,把药包搁在边上,针线和汤药放在顺手的位置,又去打了盆温水,等把棉布也撕好后,才准备给人上药。

    

   盆里的水面上倒映着他的半张脸,表情算不上太好看。


   床榻上的男人长发微垂,几缕乌黑的发丝从枕上滑落下来,垂在床沿边上,随着他轻微的呼吸一起一伏。

    

   那张脸虽然苍白得没有血色,可五官生得实在精巧,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下颌的线条,每样都像是被人拿尺子量过似的恰到好处。

    

   配上那一头散落的黑发

   倒是真有几分病弱美人相


   清末湘走到床榻前坐在边上,将草药一点点地打理好后,才面向那人。


   “嘴巴干不干,能说出话吗?现在。”


   那男人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盯着他看,那双眼睛里却看不透底下藏着什么,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望着清末湘的脸。


   清末湘被盯得有些背后发凉,那种目光说不上来有什么恶意,可就是让人觉得不自在。

    

   他下意识地往旁边偏头,但那道目光始终还是跟着他,躲也躲不掉,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落在他脸上。


   清末湘为了让自己不这么尴尬,又将视线低了回去开始捣鼓他的草药,手指头捏着纱布的边角反复折了好几遍,那纱布早已经不能再折。

    

   可他又不知道该把眼睛往哪里放,只好假装还在忙活,指尖无意识地搓着纱布的毛边。


   这时那男人才开口。


   “阿惹……抱歉给你添麻烦了,或者我现在就走吧。”说完这话还没等清末湘反应,那人真的动起来准备想走。


   他用手肘撑着床面,手臂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浮起来,可那双手抖得厉害,刚撑起来一点,整个人就往旁边歪去。

    

   胸口的伤口被牵动了,他的眉头猛地皱紧,嘴唇抿成一条线,因为疼痛导致额头有了些许细汗


   “莫笙尔你发什么疯?刚才不是还好好的?你这副伤痕累累的样子,我甚至都没给你上药就想走?你当真是不想活了吗?”清末湘赶紧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把人摁躺回床榻上。

    

   掌心触到那人肩头的时候,隔着薄薄的衣衫也能感觉到底下的骨头硌手,还有那不正常的体温比之前摸到的时候还要凉。


   他一只手按着人,另一只手把裹着草药的纱布拿过来,掀开那人胸前松垮的衣襟后,直接将药包摁到伤口上。

    

   动作已经很轻了,可莫笙尔的胸膛还是剧烈地起伏,喉间逸出一声极短的闷哼,但他并没有躲,只是偏过头去,露出截苍白的脖颈,身体还在微微抖着。


   “你就放心躺下,我家之前从医过,虽然到我这就断了……”清末湘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低了些,又继续把药包固定好,用布条一圈圈地缠上去“但我保证效果定会很好。”


   莫笙尔见到这副模样也只好躺下,不再挣扎,他的头重新落回枕上,黑发散开来,衬着那张苍白的脸,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

    

   胸肌上的那块伤口看上去尤为渗人,清末湘把药包按上去的时候才真正看清那个创口的模样,周围的皮肤已经变成了青灰色。

    

   那伤口不像是被刀划开的,也不像是被什么东西刺穿一样,倒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撑开过似的,光是看一眼都觉得心里跟着发闷。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昨晚把人背回来的时候,衣服上并没有浸染太多血迹的缘故,该流的血,早在他被发现在水池边之前,就已经流得差不多了。


   但那人的衣服指定是穿不了了,原本的衣裳被水泡过之后皱成了一团,上面到处是破洞和撕裂的口子,边缘处还沾着干涸的泥浆和碎叶子。

    

   层层叠叠地摞在一起,让人看到都觉得头皮发麻,实在想不出这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把一件衣裳穿成这副模样。


   真不知道这人是命大还是运气好……清末湘一边想着,手底下的动作却没停,他将胸口那块最重的伤口包扎好后,又仔细检查着其他地方,把那些小的划痕一处处地处理过去。

    

   莫笙尔全程都没有出声,只是偶尔在清末湘碰到某些伤口的时候,指尖下的肌肉会骤然绷紧,然后又放松下来。


   他将伤口全部包扎好后,抬眼时才发现那人的眼睛湿漉漉的,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瞳孔里像蒙了层水雾,看上去真有几分可怜模样。


   “怎么这样盯着我看?”清末湘问着莫笙尔,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但莫笙尔只是将脸挪过没有说话。

    

   他的动作很慢,几缕黑发滑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耳朵,耳廓的弧度很好看,耳垂上有一个耳洞,但什么都没有戴。


   清末湘觉得这人是有些莫名其妙的,好好的问话不回,偏要扭过脸去,好像被人多看几眼会少块肉似的。

    

   可他自己也开始犯愁了,他又该以什么理由说服寨子里的人自己捡了个人回来,还是外来的?寨子里的人对外人有多排斥他是知道的,小时候有个货郎路过寨子,在祠堂门口歇了半天的脚,第二天寨老就让人去查他是什么来路,查了三代才放行。

    

   现在他家里平白无故多出一个大活人来,还是个受了伤的外乡人,这要是被寨子里的人知道了,别说莫笙尔待不下去,他自己怕是也要被叫去问话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要休息了。”清末湘站起身来,膝盖已经有些发麻,他把衣襟扯平整了些,又理好袖口,才走到桌子旁边将自己的银饰佩戴上


   银饰是阿妈留下来的,有项圈、有手镯、有腰链,还有几根簪花,每件都打得很精细,上面錾着苗家传统的花纹,蝴蝶妈妈和枫树的纹样,边缘处被摩挲得发亮。

    

   项圈上的几个小铃铛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亮。


   自从阿妈跟随阿爸离世后,这些东西自然也就流到了他的手中,阿妈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这包银饰用一块蓝布包好,放在他的枕头底下。

    

   他第二天才发现,打开来的时候,银饰上还残留着阿妈身上的草药气味。毕竟自己的哥哥已经娶妻也登上了族长的位置,打心眼里就瞧不起这些心血。

    

   银饰的铃铛发出叮当响,将清末湘的思绪唤回。

    

   他将袖腕搂起,蹲在炭盆边上,把昨天没有来得及倒出去的炭灰拨出来,装进旁边的瓦罐里,他弄完后又去洗了手,这才有机会得到丝清闲坐在木椅上。


   他靠着椅背,双腿伸展开来,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到了床榻上。莫笙尔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呼吸比之前平稳了许多。


   清末湘看着忍不住泛起嘀咕“除了长得有点好看,其他的一无是处。”声音压得很低,但说完后他自己也觉得好笑。


   外面刮起阵阵凉风,寨子里面的人也逐渐苏醒过来开始各自忙碌——远处传来木门开合的“吱呀”声,有人在水井边打水,木桶碰撞的声音隔着几栋吊脚楼传过来。

    

   有阿姐准备去河边洗衣裳,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她们说笑的声音,也有阿哥们准备去山里摘果子,脚步声杂沓地踩过石板路上,偶尔也会有人吆喝一嗓子


   而清末湘目前哪里也去不了,就算自己的哥哥是族长又怎么样?哥哥虽然坐在那个位置上,可寨子里该有的规矩一样不能少。

    

   大家对待外来人的排斥心理是很强的,他现在还没有合理的理由将人留下,真是给自己找了不少麻烦……


   虽然清末湘总是这么说,但心还是很软的将人留下治病,他嘴上抱怨,可手底下该做的事一件都没少做。

    

   药是认真配的,伤口是仔细处理的,连床都是让给那人,自己则打的地铺,他站起身将窗户合上,把外面的凉风被隔在了窗外,屋子里安静了不少,只听得见银饰上铃铛偶尔晃动的细响。


   他背对着床榻,似是自言自语地开口“你这身衣裳破的破,脏的脏,我去柜子里面给你拿一身你等一下吧。”说完也不等身后的人回应,径直走向了角落里的柜子。


   清末湘走到堆叠衣服的柜子前,蹲下来翻了好一阵,柜子最底层的几件衣裳是阿爸留下来的,他翻出套比较合身的服装。

    

   是一件靛蓝色的衣裳,料子是家织的土布,边角处有些磨损,但整体还算完好,阿爸的身量跟这个莫笙尔应该差不太多,虽然可能稍微短了一点,但用来凑合已经足够,


   他拿起衣裳,转身走回床边,没好气地丢在人身上“你自己穿这个,我帮不了你……”


   衣裳落在莫笙尔身上,盖住他大半个身子,莫笙尔没有说话,只是乖巧的将衣裳从身上捞起来,攥在手心里。

    

   “把你的旧衣裳先脱下给我,我去看看能不能洗或者缝补。”清末湘出于礼貌的将身体背对那人,却惹得那人又笑起。

    

   “阿惹,我已经脱下来了,同样都是男人没什么好躲的,衣裳你拿去吧?”听到他这么说的清末湘,缓缓转过头将那衣裳捡起。

    

   “好,那我先拿去了,早些将新衣裳穿上,别受凉。”他看向那件破衣裳的里层,靠近胸口的位置,有一片暗褐色的渍迹。

    

   清末湘凑近了看,发现不是血,更像是某种液体渗进布料纤维里,洗不掉也搓不掉的质感,还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不像山林里的任何东西。


   他捏着那块布料没动,直到身后传来莫笙尔的声音“阿惹?你在看什么?”


   清末湘把衣裳揉成一团塞回盆里,回头的时候脸上是平常的表情“没什么,这衣裳怕是洗不干净了,回头我烧了它。”


   莫笙尔靠在床头,黑发垂在枕边,就这样看着对方。


   此刻清末湘注意到,那人靠着的枕头上,肩部那一块,有淡淡的暗红色渍迹,和现在他手里那块布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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蛊中卦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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蛊中卦纱

作者: 雩怀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