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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回程的车上,两人一路无话,苏瑶始终看着窗外。那句话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半空中,余温灼人。她不知道他是否认同,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能做到,但说出口的刹那,某种枷锁应声而裂。


  车驶入地库,电梯上行,直到回到公寓关上门,将衣香鬓影与水晶灯光彻底隔绝在外,那句宣言带来的沸腾热血才渐渐冷却。


  取而代之的,是孟祁帆那句“她是新体系的一部分”,开始在耳边清晰而固执地回响。


  当孟祁帆毫不犹豫地将她纳入他的体系为之辩护时,她心底一闪而过的,居然是庆幸甚至是一丝……隐秘的归属感。这份动摇,远比纪思晚的嘲讽更令她恐惧。


  她打开电脑,“冷暴力案”的文件夹弹开。当事人夏梦,三十二岁,全职太太,丈夫是知名高校副教授。没有家暴伤痕,没有出轨证据,银行流水干净,社交账号一片和谐。


  只有夏梦越来越厚的心理咨询记录,和一份份描述着“被漠视、被贬低、感觉自己像空气”的绝望日记。对方像一条光滑的鱼,在法律的网眼间从容游走。她尝试了所有常规取证手段,一无所获。


  纪思晚的话不断在脑中回响:“个案救火……可持续性……适应未来规划……”苏瑶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她需要赢下这个案子。不仅为了夏梦,也为了向自己证明——她的价值,不需要被框定在任何人的体系或规划里来评估。


  一阵短促的震动从桌上传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跳动着叶子宁搞怪的兔子头像。苏瑶深吸一口气才接起,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喂?”


  “苏大律师!你人间蒸发啦?”叶子宁的嗓门永远充满活力,“微信不回,动态不发,姐妹每周的精神食粮补给日你都敢缺席?快说,是不是被某个豪门甲方绑架了,需要我报警?”


  听着闺蜜熟悉的咋呼,苏瑶紧绷了一晚上的神经,忽然松懈了一角。她甚至能想象叶子宁此刻一定窝在她那个堆满玩偶的沙发里,脸上贴着面膜。


  “没有,就是……最近案子有点多。”苏瑶揉了揉眉心。


  “少来!你声音听起来像刚跑完马拉松,还是被人追着打的那种。”


  “孟祁帆住的云顶公馆A栋顶楼对吧?我查过了。二十分钟后到,我给你带了解药——小龙虾和啤酒,还有独家八卦播报。你赶紧从你那战略堡垒里下来给朕开门!”


  没等苏瑶拒绝,电话已经挂了。这就是叶子宁的风格。


  苏瑶握着手机,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窗外城市的灯光渗进来,给冰冷的家具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这里很安静,静得能放大所有内心的回响。


  她需要一些嘈杂的、滚烫的、属于她自己的声音,来打破这种寂静。


  她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敲敞开的门。孟祈帆正对着屏幕说着流利的英文,闻声抬手向她示意稍等,快速结束了话题,才按下静音键转头看向她。


  “叶子宁要过来,大概二十分钟后到。”


  孟祁帆的目光从她略显紧绷的脸上滑过,几乎没做停顿:“好。需要我暂时回避吗?”


  “不用。”苏瑶说,心里却没有底气。


  二十分钟后,门铃声穿透了整个公寓的宁静。


  苏瑶从书桌前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家居服的衣摆,做了一个深呼吸。这不仅仅是为闺蜜开门,也是将自己的世界,正式引入这个暂居的、尚属他人的空间。


  她拉开客房的门,孟祁帆已经站在客厅里了。


  他似乎是刚结束会议从书房出来,身上还带着一丝屏幕前的冷峻,身上穿着简单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少了几分平日的距离感。他正拿起玻璃水壶倒水,听到她开门的动静,动作微顿,抬眼看了过来。


  “她到了。”


  孟祁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秒,似乎想确认她的状态,然后略微点了下头:“嗯。”


  苏瑶收回目光,走向玄关。手放在冰凉的门把上时,她停顿了一秒,仿佛在凝聚勇气,然后,果断地打开了门。


  门外,叶子宁拎着外卖,脸上灿烂的笑容在越过苏瑶肩膀、看到客厅里站着的孟祁帆时,瞬间转化成一种混合了惊讶、探究和果然如此的搞怪表情。


  “咳,”叶子宁迅速管理表情,提高了音量,“苏瑶瑶同学,鉴于你失联且疑似情绪低落,本闺蜜特来开展人道主义关怀兼实地侦查!”她一边说,一边用眼神向苏瑶疯狂传递着“回头再跟你算账”的信号。


  话音未落,她的目光已像探照灯般在苏瑶和孟祁帆之间扫了个来回。最后,那目光稳稳落在孟祁帆身上,眉毛一挑。


  “哟,孟总也在家啊,正好,我买了战后心理重建物资——”她晃了晃手里红油赤酱的袋子,“见者有份,算你一个。”


  说着,她就像回自己家一样,拎着袋子径直走向客厅中央那张光可鉴人的茶几。塑料外卖袋与冰冷大理石的接触发出窸窣声响,


  她利落地将餐盒一样样摊开。红艳的虾壳、油亮的汤汁,瞬间在灰白色调、空无一物的昂贵茶几上,泼洒出一片生机勃勃又格格不入的狼藉。麻辣鲜香的热烈气味,随之强势地侵入了这片萦绕着木香与冷静的空气。


  孟祁帆显然没处理过这种状况,眉头微蹙,但教养让他维持着基本礼节:“叶小姐。”


  苏瑶有些尴尬,想开口,叶子宁却一把将她按坐下,塞过手套:“你先吃,看你脸色白的。”然后,她竟也递给孟祁帆一双一次性手套,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孟总,试试?你们那种酒会,肯定吃不饱。”


  孟祁帆看着那双手套,和眼前一片狼藉的茶几,沉默了两秒。出乎苏瑶意料,他竟接了过来,平静地坐下,开始剥虾。


  叶子宁眼睛一亮,仿佛找到了突破口。她灌了口啤酒,单刀直入:“孟总,咱们瑶瑶今天回来跟丢了魂似的,听说在你家高端酒会上被人当家事处理专家给点评了?”


  孟祁帆手上动作一顿,看向苏瑶。苏瑶垂着眼,没说话。


  “纪思晚的话不代表我的看法。苏瑶的工作,对我,对我想改变的局面,至关重要。不是家事,是战略。”


  “战略?”叶子宁身体前倾,“那你这战略里,把我家瑶瑶摆在什么位置?是随时可以调整的战术顾问,还是……别的什么?”


  空气瞬间安静。苏瑶的心跳猛然加速。


  孟祁帆放下虾壳,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这个动作让他有了些许思考时间。他没有看苏瑶,而是直视叶子宁,仿佛在进行一场郑重的非正式谈判:


  “我聘请苏律师,最初确实是为了解决具体问题。但现在……”他停顿了一下,字斟句酌,“她是我想建立的新秩序里,唯一的、不可替代的合伙人。不仅是工作。”


  “合伙人?”叶子宁紧追不舍,“听着不错。但孟总,你这新秩序听着就吓人,里面又是你爹,又是那个纪小姐。我怎么知道,我家瑶瑶在里面,会不会哪天又被当成“成本”或者“风险”给优化掉了?”


  这次,孟祁帆看向了苏瑶。他的目光深邃,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緒。


  “任何优化,”他缓缓地说,“都必须以她的安全和意愿为前提。这是我个人的准则,与孟家的规则无关。”


  叶子宁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似乎在判断这话的真伪。然后,她突然笑了,举起啤酒罐:“行,孟总,这话我暂且听着。不过记住啊,我可是瑶瑶的娘家人,自带找茬和撑腰双重功能的。”


  孟祁帆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带着欣赏的微光。他顺势问了一句,语气比方才松弛些许:“叶小姐是做媒体公关的?很犀利。”


  叶子宁又灌了一大口啤酒,满足地“哈”了一声,这才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差不多吧,混口饭吃,主要帮人做做品牌传播,顺便吃吃瓜。”


  她狡黠地眨眨眼,补充道:“不过孟总,我这顶多算个民间舆情观察员兼首席闺蜜,专门负责给我家瑶瑶提供全方位火力支援和后勤保障,业务范围……看心情。”


  她说完,还附带了一个俏皮的眨眼,仿佛刚才那些犀利的拷问和此刻明确的立场宣告,都只是闺蜜间一场随意的夜聊。但那轻松语气下清晰划出的势力范围和核心业务,在场的两位听众,都听得明明白白。


  叶子宁走后,公寓里再次安静,茶几上的狼藉还在,像一场热闹战役后温暖的废墟,记录着刚才的交锋与庇护。


  苏瑶看着这片狼藉,身体里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松了下来,感到一种疲惫的安宁。她没有立刻去收拾,孟祁帆也没有。两人似乎都默认,让这份属于“苏瑶的世界”的痕迹,暂时保留在这个空间里。


  孟祁帆走到苏瑶面前。


  “你朋友……很厉害,也很关心你。”


  苏瑶抬头,看着他。刚才他在叶子宁面前的每一句话,都在她心里反复回响。


  “合伙人……”她轻声重复,然后抬眼,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清亮与锐利,“孟祁帆,记住你今晚说的话。这份合伙人的身份,我会用自己的方式兑现——不是靠你的定义,而是用我的规则。”


  她走回客房,关上门。心情并非全然的轻松,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专注。纪思晚的质疑依然存在,但那不再是刺痛她的针,而是变成了她必须跨过去的一道标尺——她要证明,她的方法不仅能救火,更能筑城。


  她需要一个支点,来启动这一切。不是依靠任何人,而是用她自己的方式。


  她点开了工作邮箱。陆熙的邮件就在最顶端,标题关于那个充满理想的公益诉讼。她仔细阅读,内心震动于案件的规模和意义。这是一条光芒万丈的坦途。


  然后,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点开了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孟氏集团的庞杂资料。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眼中,照亮了一片清晰的野心。


  陆熙的邀请,是她专业价值的荣耀认证,她必须握住。


  孟祁帆的战场,是她兑现“合伙人”宣言、并夺取定义权的试炼场,她绝不会退。


  这不是二选一的选择题。


  这是一个贪婪的强者,同时铺开的两条战线。她要理想的桂冠,也要现实的权柄。她要证明,她的价值光谱足够宽广,既能照亮弱者前路,也能刺透豪门迷障。


  她先给陆熙回复:「计划书极具价值,我已初步浏览。股权结构图是关键,辛苦了。下周我们详谈。」


  接着,她深吸一口气,开始深入钻研孟氏集团的年报。既然选择了征服,她就必须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片疆域的每一道沟壑与可能的宝藏。


  同一片夜色下,主卧内。


  孟祁帆站在窗前,手机屏幕幽白的光,只够映亮他紧绷的下颌线与毫无情绪的侧脸。


  听筒里,父亲的声音裹挟着无形的威压,但他只回了一句,声音听不出任何妥协或波澜:


  “她的事,我自有分寸。”


  通话切断。


  那点唯一的光源骤然熄灭,将他彻底交还给黑暗与寂静。


  他静立了许久,久到仿佛与窗外的夜色融为一体。然后,才几不可闻地,泄出一丝紧绷过后的气息。他抬手,轻轻地按揉着眉心,那里仿佛镌刻着看不见的沉重,


  窗玻璃上,模糊地映出他孤独的轮廓,和身后一片空荡的、他必须为之负责的寂静空间。


  压力从未消失,只是从此刻起,他将那些来自外界的威胁,与她带来的、内心的兵荒马乱,一同挡在了那扇门之外。


  前者需要抵御,而后者……他尚未找到与之共存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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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男粉碎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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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男粉碎机

作者: 阮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