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江面上游轮的灯火缓缓滑过,在包厢内投下流动的光影。
“下周五晚,七点。君悦酒店顶层云境。”
孟祈帆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着装,正式晚宴礼服。对方董事长是瑞士人,夫人有华裔血统,注重礼仪,但更欣赏有个人风格的得体。”
苏瑶认真地听着,像处理案件一样,大脑飞速运转,提取关键信息,并同步思考应对策略。
“我明白了。”她点点头,“对方核心团队的人员背景,以及可能关注的议题,有没有更详细的资料?比如,那位董事长除了商业之外,公开的私人兴趣是什么?夫人是否有特定的公益或文化关注领域?”
孟祁帆眼中掠过一丝赞赏。这就是他选择的苏瑶。她不会只关心自己穿什么,她会直击核心,试图理解评估者的立场和潜在评判标准。
“资料明天发你,董事长酷爱古典音乐和帆船运动。夫人是艺术品收藏家,尤其关注当代亚洲女性艺术家的作品。他们有两个孩子,长子在苏黎世读大学,专业是环境工程。”
环境工程。苏瑶心思微动。这或许是个微妙的切入点,与奥森案隐约形成某种遥远但正向的呼应。她没说什么,只是将这些信息记在心里。
侍者开始上菜,精致的菜肴摆满桌面,但两人的注意力显然都不在此。话题自然过渡到晚宴本身可能遇到的挑战。
“纪思晚一定会出席。”孟祁帆切着盘中的牛排,动作优雅,“她是纪家代表,也是星海计划的关键推动者之一。”
苏瑶抬起眼:“她对我出席的态度,会是阻力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评估?”
“都是,她代表资方,需要评估合作伙伴的稳定性。于公,她会观察你能否胜任这个角色,是否会引发不必要的负面关注。于私……”
他顿了顿,刀叉在瓷盘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是个骄傲的人,会用她的方式来衡量你。”
“我懂了。”
苏瑶喝了一口水。这意味着,纪思晚不仅是一个需要应对的考官,更可能是一个潜在的、带着审视与比较的对手。这种微妙的局面,比单纯的商业应酬复杂得多。
“还有,”孟祁帆放下刀叉,看向她,目光变得格外深沉,“那天,我父亲可能也会到场。”
苏瑶握着水杯的手骤然一紧。孟怀山……那个仅通过邮件就让她感受到巨大压力的男人。
“他收到邀请函了?”她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以他的身份和与对方董事长的旧谊,收到邀请是必然。是否出席,取决于他的心情。”孟祁帆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如果他来,那就不再是简单的评估,而是宣示主权,或者……制造麻烦的最佳场合。”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窗外璀璨的灯火,此刻仿佛都带上了冰冷的意味。
“你害怕吗?”孟祁帆忽然问,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丝情绪波动。
苏瑶迎着他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害怕吗?是的,面对孟怀山那样深不可测且充满敌意的对手,面对可能直接冲击她事业和名誉的公开刁难,恐惧是一种本能。但比起恐惧……
“我更担心这会影响到你的签约。”她缓缓说道,“如果因为我的出现,导致星海计划出现变数,我承担不起这个责任。”
这是她最现实的顾虑。个人情感可以冒险,但牵扯到百亿级的合作和孟祁帆的商业布局,分量完全不同。
孟祁帆沉默了几秒。她的回答在意料之中,却又让他心底某个角落微微发涩。她首先考虑的,依然是他的利益和项目的成败。
“星海计划走到今天,靠的是利益捆绑和缜密条款,不是一场晚宴或某个人是否顺眼就能决定。”
他声音沉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即便我父亲到场,他能做的也有限。最多,是让场面难看一些,让评估的天平出现些许动摇。”
他顿了顿,“但如果连这点风浪都经不起,我和我的团队,也不配拿下这个项目。”
“所以,你只需要做你自己,苏瑶。用你作为律师的专业、敏锐和冷静去应对。其余的,交给我。”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又像一道无声的誓言。苏瑶看着他沉静而坚定的侧脸,胸腔里那股紧绷的感觉,稍稍松动了一些。
晚餐在一种复杂而默契的氛围中接近尾声。两人讨论了几个预案,包括如何应对可能的尴尬提问,如何与不同背景的人自然交谈,以及万一遇到直接针对她的情况,该如何既不失礼又不失立场地回应。
离开餐厅时,已近深夜。江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孟祁帆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公文包,另一只手扶在她身后,挡住侧面吹来的风。
车子驶向公寓,这一次,车厢内的安静不再紧绷,而是带着一种共同承担重量后的、略显疲惫的平和。
快到公寓楼下时,孟祁帆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瞥了一眼屏幕,是一条来自特助的信息,关于陆熙调查报告的后续补充已经整理完毕。
他目光沉了沉,没有点开,只是将手机屏幕按熄。
车子停稳。苏瑶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
“苏瑶。”孟祁帆叫住她。
她回头。
夜色中,他的眼眸比窗外的星空还要深邃。“谢谢。”
苏瑶轻轻点了点头。“资料记得发我。”她推门下车,身影很快融入公寓楼明亮的大堂灯光中。
孟祁帆坐在车里,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着,最终,他还是拿起手机,点开了那份补充报告。
报告新增了一条信息。
「据查,陆熙律师已于今日下午,婉拒了其律所内部为其引荐的、与某位法官千金的相亲安排。理由为“目前专注于奥森案,无暇分心”。此举在其注重人际关系的家庭内部引发轻微不满。」
孟祁帆盯着这行字,眼神晦暗不明。
陆熙在清理战场,排除干扰。为了奥森案,还是为了……其他?
他收起手机,抬头望向苏瑶所在的楼层。那一扇窗后,灯光已经亮起。
棋盘之上,对手已经落子。而他,也必须加快步伐了。
下周的晚宴,不仅仅是一场社交亮相。那将是对“孟祁帆与苏瑶能否成为彼此伴侣”这一命题的,第一次也是最残酷的公开压力测试。也将是新一轮更复杂博弈的开始,而赌注,是他们彼此。
夜风穿过车窗,带来深秋的寒意。孟祁帆缓缓驱车离开,心中那份灼热的决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他选择的道路从来不易,但既然她已选择同行,那么,无论前方是鲜花还是荆棘,他都会为她,也为他们,斩出一条路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