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展的VIP预展在周六下午。

　　叶子宁开着她那辆招摇的红色跑车来接苏瑶，一上车就递过来一个平板，屏幕上是整理好的文档。

　　“苏大律师，您要的情报！按地区、流派、近期展览活跃度、拍卖行关注度都做了分类。重点标注了几位作品风格独特、有强烈社会议题表达的艺术家。我觉得那位埃琳娜夫人应该会好这口。”

　　苏瑶接过来快速浏览，叶子宁做事向来靠谱，信息脉络清晰，还附上了作品图片和简评。“谢了，帮大忙了。”

　　“客气啥！”叶子宁发动车子，瞥她一眼，“不过说真的，你这工作需要可越来越高端了，都渗透进欧洲艺术收藏圈了。是跟那位孟总的星海计划有关吧？我听说下周他们有个挺关键的局。”

　　苏瑶看着窗外：“嗯，需要见几位重要的合作方。”

　　叶子宁识趣地没再深问，转而八卦起展会上可能出现的各路名流。

　　预展设在城市美术馆新馆，由一家顶级画廊主办，气氛私密而高雅。到场的人不多，但衣香鬓影，交谈声都压得很低。

　　苏瑶今天穿了一条剪裁极简的黑色丝绒连衣裙，配着珍珠耳钉和低跟鞋，既符合场合，又保留了她的干练气质。叶子宁则是一身亮眼的银色流苏裙，她很快就在人群中发现了几个熟面孔，低声给苏瑶指点着。

　　苏瑶的重点不在社交。她拿着展览画册，沿着展线慢慢走，目光在一幅幅作品上停留。叶子宁标注的那几位关注环境与女性的艺术家，作品果然充满力量。一幅描绘被工业废水污染河流的抽象画，用色大胆而压抑；一组关于传统渔村女性面对海洋生态变迁的摄影作品，沉静中蕴含着巨大的张力。

　　她在那一组摄影作品前驻足良久。画面中一位老年渔妇布满皱纹的手，正抚摸着一条已经无法辨认品种的畸形鱼，眼神浑浊却异常平静。旁边的作品说明写着艺术家的创作自述：“记录消逝，本身就是一种抵抗。”

　　“很震撼，不是吗？”一个温和的男声在旁边响起。

　　苏瑶转头，看见一位穿着米色亚麻西装、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士，正微笑着看她。对方胸前别着策展人的名牌。

　　“是的，”苏瑶点头，目光回到作品上，“尤其是这种平静下的无力感，比直接的控诉更有力量。”

　　策展人眼中闪过一丝欣赏：“很少有观众第一眼就注意到平静这个层面。通常大家更关注生态灾难本身。您是从事相关工作的？”

　　“我是律师，目前正在处理一起环境污染相关的公益诉讼。所以对这类议题比较关注。”

　　策展人露出了然的神色：“难怪。法律和艺术，有时候是面对同一片废墟的不同语言。这位艺术家，下个月在苏黎世有个小型个展，主题就是沉默的证言，聚焦全球化下的生态与社群变迁。”他顿了顿。

　　“听说埃琳娜·伯格夫人对这次展览很感兴趣，可能会出席开幕。”

　　苏瑶心里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伯格夫人是位有深度的收藏家。”

　　“确实。她收藏不只为了投资，更看重作品背后的社会价值和思想性。”男人笑道，“如果您对这位艺术家或相关议题有兴趣，我可以把展览的详细资料和艺术家的访谈发您一份。”

　　“那就太感谢了。”苏瑶递上自己的名片，“或许未来，我们可以在法律与艺术的交叉领域，找到一些合作的可能。”

　　两人交换了联系方式，又简短地聊了几句当前环境诉讼的难点，他才礼貌地离开。

　　叶子宁这时凑过来，眨眨眼：“行啊苏律师，这就搭上策展人了？还聊得这么专业。看来你这功课没白做。”

　　“有用的信息。”苏瑶将名片收好，“至少知道埃琳娜夫人最近的关注点，以及她可能出席的场合。聊天时，不至于无话可说。”

　　“你这是要把晚宴变成你的专业展示场啊，不过说真的，瑶瑶，你确定要蹚孟家这摊浑水？那个级别的晚宴，水深得很。纪思晚可不是省油的灯，孟家老爷子要是真去了……”她没说完，但担忧显而易见。

　　苏瑶看着眼前那幅充满压迫感的抽象画，轻声道：“我知道。但有些战场，不是你想躲就能躲开的。”

　　她想起孟祁帆那句“我需要你”，想起自己那份想要与他并肩而不仅仅是受他庇护的心情。“而且，我也想知道，我能走到哪一步。”

　　叶子宁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行吧，姐妹永远是你坚强的后盾。需要舆论造势、挖人黑料、或者只是喝醉了需要人接，随时call我！”

　　看展结束后，苏瑶回到家，立刻整理了今天获取的信息，连同策展人承诺会发来的资料，一起纳入她的“晚宴备战文件夹”。

　　她开始草拟几个可能用于与埃琳娜·伯格夫人开启话题的角度，以及与不同背景宾客交谈时，如何自然地将话题引向自己熟悉的领域，又避免显得卖弄或突兀。

　　这是一种全新的挑战，不同于法庭上的唇枪舌剑，更精微，也更考验综合素养。

　　周一，李助理的电话打了过来，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专业：“苏律师，孟总让我向您汇报两件事。

　　第一，关于国内有公信力的环保，法律援助类奖项，目前有三个正在征集或评审期，相关资料已发您邮箱。

　　第二，孟总个人名下的基金会，初步选定了两家专注于环境公益诉讼和法律援助的机构，准备进行首批捐赠，用于支持包括奥森案这类重大复杂案件的专家论证、技术检测和受害人法律援助。捐赠协议草案也会同步给您过目，孟总希望听听您的专业意见。”

　　苏瑶怔了一下。她没想到孟祁帆动作这么快，而且方向如此精准。这不是简单的捐钱，这是为她所在的战场，直接输送最紧缺的弹药和后勤保障。他甚至在捐赠前，让她这个一线作战人员审核协议。

　　“我知道了，谢谢。我会尽快看。”她挂断电话，打开邮箱。

　　两份资料都非常详尽。奖项的介绍突出了其评委阵容的专业性和历史公信力。捐赠草案则条款清晰，重点保障了资金使用的独立性和专业性，确保真正用于案件推动，而非机构运营。

　　她仔细阅读着，心头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孟祁帆的支持，总是这样直接、高效、且落在最实处。他不问她是否需要，而是直接分析出她可能需要什么，然后以他的方式提供。

　　同时，她也明白，这份支持一旦公开，必然会引发新的解读。无论是“孟祁帆为红颜千金一掷”，还是“苏瑶借男友资源镀金”，都将是舆论场上好的话题。

　　但，那又怎样？

　　她关掉文档，目光落在窗外。阳光正好。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么，无论是他给予的支持，还是随之而来的风暴，她都会一并接下，并用自己的方式，去运用，去化解。

　　晚宴的日子，一天天临近。城市的另一角，陆熙在深夜的办公室里，接到了母亲的电话，“小熙，上次张阿姨介绍的女孩，你真的不考虑见见？人家条件很好，跟你也很般配……你总是一个人，妈妈不放心。瑶瑶那孩子是好，可你们……”

　　“妈，”陆熙打断母亲，“我知道您担心我。但我现在真的只想把奥森案做好。这件事对我，对瑶瑶，对很多家庭，都很重要。其他的，以后再说吧。”

　　挂断电话，他揉了揉眉心，看向电脑屏幕上苏瑶的侧影——那是他们上次开会时，他无意中拍下的。她正专注地看着资料，眉头微蹙。

　　他知道母亲没说出口的话。他也知道，自己那句以后再说，是多么苍白无力。

　　有些答案，其实早已心知肚明。只是需要等待一个最终的、让他不得不面对的时刻。

　　他关掉图片，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面前复杂的法律条文上。至少此刻，他还能以战友的身份，站在她需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