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周,苏瑶的生活被奥森案填满。
取证工作进入最艰难的阶段。陆熙团队拿到了一份关键内部文件的线索,但原件存放在奥森合资工厂的档案室里,有专人把守。
他们尝试了所有合法途径申请调查令,都被对方以“商业机密”“涉及国家安全”等理由挡了回来。
周三下午,瑶光律所的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不能再等了。”陆熙指着屏幕上的时间线,“下个月就是举证截止日。没有这份文件,我们关于故意隐瞒污染的核心指控就立不住。”
苏瑶揉着眉心:“法院那边呢?还能不能再施压?”
“主审法官的态度很微妙。”陆熙的助理苦着脸,“昨天我去送补充材料,听见他和书记员在走廊说……这个案子牵涉太广,要慎重。”
“意思就是有人打过招呼了。”苏瑶冷笑。
会议室陷入沉默。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长桌上切出一条条明暗交界线。
陆熙忽然开口:“还有一个办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导师和省委政策研究室的一位副主任是同学,如果以重大公共环境风险调研的名义,请政研室发函调阅,企业必须配合。这是行政权力,不是司法程序,绕得开地方法院。”
苏瑶怔住了:“这……合规吗?”
“程序上完全合规。”陆熙看着她,“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一旦动用这条线,就等于把案子提到了政治层面。赢了,是彻底的胜利;输了,我们所有人可能再也接不到任何一个本地企业的案子。”
“而且会连累你导师。”苏瑶说。
陆熙推了推眼镜:“昨晚我和老师通过电话。他说了一句话——如果因为害怕后果就不做对的事,那我们学法律干什么?”
他说这话时,眼神清澈坚定,在会议室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冷冽的光。苏瑶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这就是陆熙。永远走在最正确、也最难的那条路上。
“表决吧。”陆熙说,“同意动用这个关系的,举手。”
苏瑶第一个举手。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最后,会议室里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好。”陆熙点头,眼神里有种悲壮的决绝。
“我来协调。瑶瑶,你负责准备调阅函的附件材料,要把案件的公共价值和紧迫性写透。”
“明白。”
散会后,苏瑶留在会议室整理材料。陆熙端着两杯咖啡进来,递给她一杯。
“谢谢。”苏瑶接过,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手背,又迅速分开。
陆熙在她对面坐下,沉默地喝了几口咖啡,才开口:“那天晚上……你后来安全到家了吗?”
“嗯。”苏瑶点头,“孟祁帆送我回去的。”
“那就好。”陆熙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穿那条裙子很好看。很适合你。”
苏瑶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说:“谢谢。”
“奥森案结束后,”陆熙忽然转了话题,“我可能会接受母校的邀请,回去带一年研究生。”
苏瑶猛地抬头:“为什么?”
“累了。”陆熙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也想静下来做点研究。这几年接的案子越多,越觉得自己的知识体系有太多漏洞。”
“可是你的实务经验——”
“经验可以分享,知识需要更新。”陆熙打断她,“而且,瑶瑶,你得习惯没有我在旁边叨叨的日子了。”
“学长……”她喉咙发紧。
“专心准备材料。”陆熙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我约了老师下午见面,先走了。”
他离开的背影依旧挺拔,但苏瑶莫名觉得,那个背影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孤独。
手机在这时震动。
孟祁帆「晚上一起吃饭?有个东西给你看。」
「好。几点?」
「七点,我去律所接你。」
孟祁帆带苏瑶去的是一家私房菜馆,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脸很小,进去后却别有洞天——一个小小的四合院,天井里种着竹子,包厢的窗户对着内庭,私密性极好。
“你怎么找到这种地方的?”苏瑶开口。
“一个朋友开的。”孟祁帆示意她坐,“厨师以前是国宾馆的,退休了闲不住。这里一天只接一桌,不对外营业。”
菜品一道道上来,精致却不浮夸。吃到一半,孟祁帆放下筷子,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她面前。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苏瑶拆开文件袋。里面不是法律文件,而是一份标准的商业尽职调查报告,标题是「恒源化工及关联方非公开信息梳理」。
她快速浏览,越看越心惊。
报告详细列出了恒源化工过去五年所有的股权变更、关联交易、甚至高管个人资产变动。一些用红笔圈出的地方触目惊心。
最致命的是,报告末尾附了一份谈话记录摘要——是孟祁帆的特助偶遇一位从恒源离职的财务副总监后套出的信息:公司有两套账,一套给税务局看,一套真实记录。而真实的那套,显示他们早在五年前就知道排污不达标。
“这……”苏瑶抬起头,这些资料,你怎么拿到的?”
“商业调查有商业调查的路径。”孟祁帆给她盛了一碗汤,“合法,但不见得光明正大。”
“那个财务副总监为什么会说实话?”
孟祁帆笑了笑,“他儿子在美国读书,去年因为一些小问题差点被开除。我刚好认识那所学校的校董。”
苏瑶明白了。这是交易,是施压,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手段——是陆熙永远不会用的方法。
“这些资料不能直接作为法庭证据。”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取证程序不合法,对方会申请非法证据排除。”
“我知道。”孟祁帆点头,“所以这不是给你的法庭证据,这是给你的地图。”
“地图?”
“对。”他身体微微前倾,“你知道敌人是谁,但你知道敌人在哪里埋了地雷、在哪里设了陷阱、哪些人是可以策反的吗?这份报告就是地图。它能告诉你,该往哪个方向挖,才能找到合法的、能上法庭的证据。”
苏瑶怔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对他的理解有多浅薄。
他从来不是要她用非法手段。他是用他的方式,为她照亮那条最窄、最险、但可能最快的合法路径。
“为什么,为什么要帮我到这个地步?”
孟祁帆低头沉默了很久。包厢里只有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因为我见过你查案的样子。”
他终于开口,“像在黑暗里徒手挖一条隧道,不知道前面是出口还是死路,不知道要挖多久。我能做的,就是帮你把前面的地形探清楚,告诉你哪里土松,哪里是岩层。”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她:“苏瑶,我不是陆熙,给不了你纯粹的光明大道。但我可以陪你走最黑的路,用我的方式,确保我们最后能走到有光的地方。”
苏瑶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文件袋粗糙的边缘。那些冰冷的商业数据下面,是一个男人近乎笨拙的、用他自己的规则表达出来的守护。
“谢谢。”她最终只说出这两个字。
孟祁帆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一盘剔好刺的鱼推到她面前:“吃吧,凉了腥。”
晚饭后,他送她回律所取资料。夜晚的街道很安静,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
“苏瑶。”孟祁帆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如果……”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绝对正确和有效之间选一个,你会选什么?”
苏瑶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下午陆熙清澈坚定的眼神,想起他说的“如果因为害怕后果就不做对的事,那我们学法律干什么”。
然后她想起那些受害者的脸。想起他们手上洗不掉的皮疹,想起孩子体检单上超标的重金属指标。
红灯变绿。
“我选能救人的那个。”
孟祁帆侧过头看她。路灯的光从他脸上掠过,那一刻,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像坚冰初融。
“好。”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夜晚的车流。苏瑶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她知道,从她说出那个答案的瞬间,有些路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而她
绝不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