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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政研室的调阅函起了作用。


  三天后,陆熙团队成功进入了恒源化工的档案室。在两名政研室工作人员的陪同下,他们复印了整整三大箱内部文件。


  其中就有那份关键的生产日志——白纸黑字记录着,早在环保部门接到投诉的两年前,工厂管理层就已经知道排污设备“长期处于超标运行状态”。


  这是铁证。


  消息传出的当天下午,奥森方面的态度发生了微妙变化。对方的代理律师主动联系陆熙,提出“希望能坐下来谈谈”。


  “谈什么?和解?”苏瑶在电话里问。


  “嗯。”陆熙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他们开出了一个数字。”


  “多少?”


  陆熙报了一个数。苏瑶倒吸一口冷气——那是足够所有受害者家庭下半生无忧,也足够瑶光律所规模翻三倍的金额。


  “你怎么回应的?”


  “我说需要和团队商量。”陆熙顿了顿,“但瑶瑶,你知道我们不能接,对吧?”


  苏瑶沉默了。她知道。一旦接受和解,就意味着承认了“污染可以赔偿”的逻辑,意味着放弃了对系统性问题的追责,意味着那些还在运转的、同样在违规排污的其他工厂,可以继续肆无忌惮。


  但那个数字……那个数字可以让多少家庭立刻脱离苦海?


  “受害者家属那边……”她艰难地开口,“有多少人知道这个报价?”


  “目前只有我们核心团队知道。”陆熙的声音低下去,“但我猜,最晚明天,就会有人接到热心人士的电话。”


  “召开紧急会议吧。”苏瑶说,“今晚。必须统一立场。”


  会议定在晚上八点。但六点半,苏瑶刚走进律所大楼,就接到了母亲打来的电话。


  “瑶瑶啊,刚才家里来了两个人,说是你同事,给我和你爸送了点水果……”


  苏瑶心里一沉:“什么样的人?叫什么名字?”


  “一个男的,四十多岁,挺客气的。说姓王,是你律所的行政主管。还问我们身体怎么样,说你现在接了大案子,他们后勤要做好保障……”


  母亲犹豫了一下,“但我总觉得不太对。你那个律所,不是才十几个人吗?怎么还有专门的行政主管?”


  苏瑶的手脚瞬间冰凉。她强作镇定:“妈,他们送的什么东西?”


  “就一箱樱桃,还有……一个红包。我拆开看了,里面是两万块钱。瑶瑶,这怎么回事啊?妈不敢收,但那人放下就走了,追都追不上……”


  “红包原封不动放着,碰都别碰。水果也別吃。我现在就找人过去处理。还有,妈,这几天不管谁再去,说什么都别信,也别开门。我晚点给你打回去。”


  挂断电话,她浑身发冷。


  这不是巧合。这是警告——针对她家人的警告。


  她颤抖着手拨通孟祁帆的电话。


  “苏瑶?”


  “我爸妈……”她声音发颤,“有人去我家了,送了钱……”


  “地址给我。”孟祁帆的声音瞬间沉下去,“还有,描述一下那两个人的长相、开的什么车。”


  苏瑶报了地址,尽可能回忆母亲提到的细节。孟祁帆在电话那头快速交代助理,然后对她说:“待在律所别动,李助理会带两个人先去你家,确保叔叔阿姨安全。红包和水果他们会处理掉。”


  “孟祁帆,我……”她喉咙哽住。


  “我知道。”他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有种奇异的安定,“别怕。交给我。”


  挂断孟祁帆的电话,她机械地走进办公室。努力让自己平复下来。


  她想给自己倒杯热水,手却抖得厉害,滚烫的水溅到手背,她才猛地回过神。皮肤上的刺痛,比不过心里那阵后怕的寒意。


  她想起陆熙说的“如果因为害怕后果就不做对的事”。现在后果来了,赤裸裸的、针对她最脆弱软肋的后果。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陆熙。


  “瑶瑶,会议可能要推迟,他的声音听起来前所未有的凝重,“刚接到消息,有三户受害者家庭……私下和奥森的律师见面了。其中一户已经口头同意接受单独和解。”


  苏瑶闭上眼。最坏的情况,正在以最快的速度发生。


  “还有,我导师刚才打电话……政研室那边,可能顶不住压力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我们坚持不和解,那份调阅函可能会被收回。已经拿到的文件……法律效力会存疑。”


  一阵天旋地转。苏瑶扶住墙壁才勉强站稳。


  “会议还开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开,就算只剩下我们两个人,也得开。”


  晚上八点,会议室里只坐了不到一半的人。


  陆熙站在屏幕前,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坚定。他环视了一圈,缓缓开口:“情况大家都知道了。现在,我们面临两个选择。”


  1.接受集体和解——受害者得到赔偿,我们律所获得发展资金,案子终结。


  2.坚持诉讼——可能失去部分受害者支持,可能失去关键证据,可能输掉官司,但……有可能推动系统性改变。


  “投票吧。”陆熙说,“匿名。写1或2,扔进这个盒子。”


  纸条一张张投进去。


  投票结果:七票对五票。坚持诉讼的,险胜。


  但一个年轻的助理律师红着眼眶站起来:“陆律师,我投了2,但我想说……我表哥的孩子,四岁,血铅超标,现在看见红色的玩具车都会害怕,说是会流血的轮子。医生说要连续排毒三年,每年花费十万。我姨夫昨晚给我打电话,哭着问:娃等得了三年吗?律所能不能先借点钱?”


  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陆熙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有血丝,但眼神清澈如初。


  “我明白,所以我不会道德绑架任何人。如果有哪位同事,因为家庭原因或个人选择,希望退出这个案子,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以个人名义保证,这不会影响你在律所的发展。”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只剩下呼吸声。


  然后,在长桌的末端,一个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是老陈。所里资格最老的调查律师之一,四十五岁,平时沉默得像块石头,但取证经验极其丰富。他家里情况不少人都知道——妻子常年病休,儿子有先天性疾病,每年医疗费就是个无底洞。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微微佝偻着背,动作很慢地从怀里掏出那张蓝色的门禁卡,轻轻放在桌面上。塑料卡片与实木桌面碰撞,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会议室里,却清晰得刺耳。


  然后,他转向陆熙和苏瑶的方向,深深地鞠了一躬。


  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个字。


  鞠完躬,他直起身,依旧没有看任何人,转身走向会议室门口。他的脚步有些拖沓,背影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出一种被生活重压磨蚀过的、疲惫而孤单的弧度。


  门被轻轻拉开,又轻轻合上。


  会议室内,所有人都盯着桌上那张孤零零的门禁卡,蓝色的卡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冰冰的光。


  苏瑶觉得喉咙被什么堵住了。她认识老陈七年,知道他儿子最近一次手术就在下周。那笔和解金如果拿到,老陈至少能安心陪儿子做完手术,不用一边熬夜整理证据,一边筹借款项。


  而现在,他选择了退出。用最沉默的方式,保全了自己作为父亲的责任,也保全了……这个团队关于“坚持”的纯粹性。


  一种混合着敬意、痛惜和巨大愧疚的情绪,狠狠攥住了苏瑶的心脏。


  良久,陆熙极轻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那么,”他的目光扫过剩下每一个人,眼神里有一种悲壮的决绝,“我们就继续。”


  散会后,苏瑶最后一个离开。陆熙还站在屏幕前,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和证据链。


  “学长。”她轻声叫他。


  陆熙回过头,对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太疲惫了,疲惫到让苏瑶想哭。


  “我有时候会想,”他忽然说,“如果我们输了,那些因为我们坚持而没拿到赔偿的家庭……会不会恨我们?”


  苏瑶没有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答案。


  “但老师说得对。”陆熙自顾自说下去,“如果法律人因为害怕被恨,就不去做对的事……那法律就死了。”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陷入更深的寂静。


  苏瑶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连一个音节都无法发出。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显得轻薄,任何回应都无法承载那句话的重量。


  良久,陆熙极轻地吁出一口气,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卸下了最后一丝力气“不早了,回去吧,我……在待会。”


  苏瑶在原地站了一会,最终只说了一句“早点回去……学长。”然后拿起自己的东西,转身轻轻带上了会议室的门。


  走到门外时,孟祁帆的车已经在等着。他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她出来,把烟掐了


  “你爸妈那边处理好了,钱和水果都拿走了,我的人会在附近待到这件事结束。别担心。”


  苏瑶点点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孟祁帆拉开车门:“上车吧,我送你回去。”


  车子驶入夜色。苏瑶看着窗外,忽然说:“去江边走走,可以吗?”


  孟祁帆看了她一眼,打转向灯,改变了方向。


  夜晚的江边没什么人。两人沿着步道慢慢走,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


  “今天投票,”苏瑶终于开口,“我们选了坚持诉讼。”


  “猜到了。”孟祁帆说,“不然你不会是这个状态。”


  “但我不知道这个选择对不对。”她停下来,靠在栏杆上,“如果最后输了,那些因为信任我们而拒绝和解的家庭……我该怎么面对他们?”


  孟祁帆站在她身边,也看向江面。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被波浪揉碎成一片晃动的金光。


  “苏瑶。”


  “嗯?”


  “你听过一个说法吗?说法律不是真理,而是共识。你们今天投的票,就是在建立一种共识——一种有些东西不能买卖的共识。这个共识现在只有七个人认,但如果你赢了,就会有七百个、七万个、七百万人认。”


  他转过头看她:“所以对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敢不敢为那个你相信的共识,赌上一切。”


  苏瑶怔怔地看着他。


  “孟祁帆,如果是你,会怎么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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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男粉碎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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渣男粉碎机

作者: 阮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