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白往生去了,我成了孤孤零零的一只黑无常,所幸地府很快又给分配了个搭档,不出差错又是个白无常。
新搭档有老白的潜质,也是个乐天派,便叫他老白二吧,讲得方便。
老白二从生死簿那儿领了任务,飘来找我喝酒的我,拉着我便瞬移到了人间。
我一看他抄录的时间,险些炸毛:“还有半日,六个时辰,你拉上我要提前见阎王?”早说了,你心里也清楚,无常索命,多一分少一秒都不行。
老白二“嘘”了一声,“来看青天了啊!”
我左看右看,这儿是个刑场,跪满了将要被斩头的罪人,刽子手擦着长刀。
老白二拉着我蹲下,没心没肺对着候在刽子手旁边的黑白无常同僚们打招呼:“嗨!”
脸都被他丢尽了。
过了一会儿,老白二口中的青天大老爷出场,扔出牌子:“斩!”
一时间,鲜血飞扬,众头颅落地,刽子手停刀,黑白无常索魂,民众静默过后是震天的叫好声,热闹到了极点。
老白二飘在人群中和人类一起喊“青天大老爷”,傻子一样,对着犯人喊青天,天上降罪别连累我。
我垂眼而坐,翻了一眼他抄好的生死簿备份,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算了算了,由他去吧,不就是提前到了工作地点六个时辰吗。
六个时辰后,人定初,青天睡梦中似有所感,睁开了眼。
他白发白发,垂垂老矣,微弱月光下更显脆弱。
老白二看了下玉漏,下定了决心似的,在青天面前现了形。
一边现一边叫:“青天,青天老爷……”
青天显然被惊了一跳,张开嘴要喊,被赶现身的我捂住了嘴。
其实我挺理解的,真的。半夜醒来面前一张雪白的大脸幽幽唤人,换成我也想叫。
但若让他叫了,老白二精心营造的独处场面便没了,谁叫我好心呢。
小无常,他的精心是这样的:上茅厕都要尾随,人睡了一直守候到半夜,吹一小口凉风唤醒青天,兼撒一把磕睡虫让外面的侍从小睡一下。
不像无常,像个阴魂不散别有预谋的死鬼,你说是不。
青天老爷被捂住嘴巴,瞪着眼看了老白二片刻,不挣扎了。
我放开他,他轻轻说:“你是无常么?我看着面相有点眼熟呢。”
老白二扶了扶自己写着“一见有喜”的帽子,对着青天道:“青天,我看见二十年前谋害我全家的人了,在刑场上。”
青天想了想,报出了那一家人的名字,老白二认领了其中一个。
二十年熟记于心,我当时就想,不负人们送他的名号。
老白二对他磕了个头,“我家人二十年后沉冤昭雪,青天老爷功不可没。我代表全家十六口人,谢谢青天老爷。”
老白二又看了一下玉漏里的沙,有些悲伤,“青天老爷,时辰到了。”
“您为我敛尸,我带您上路。”
我一甩勾魂链,没好气说,“看清楚,链在我这,你赤手空拳,送什么送。”
黄泉路上,老白二絮絮叨叨,青天认真聆听,我当作马包揽一切轮回事务。
青天踏过奈何桥后,老白二的表情变得茫然,孟婆见怪不怪递过一碗浸了彼岸花辨的汤。
记得不能再清楚的执念消散后,总是何其容易。
我像一棵迎客松,送走了老白,又送走了鬼龄二十年,搭档不到一天的老白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