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那祸水的魂魄,我与新搭档蹲在奈何桥边,分食孟婆递来的饼,他捏着饼沿半天不肯下口,眉眼间还凝着方才刑场的郁气。
我知他心里堵得慌,掏出藏在袖中半坛阎罗私酒推过去,酒液漫过陶坛口,一点清冷酒香荡漾而出。
“人间朝堂那点腌臜事看久了心闷,我同你讲一桩佛门旧事,比你这妖道、比深宫女子更难解。”
我说。
他掀了白无常帽檐,用一双狐狸眼淡淡瞧我,示意我说下去。
那年人间太平未久,西南群山藏着一座千年古刹,香火鼎盛,寺中出名的不仅有万万佛法,还有一位佛子。
生来便带禅根,七岁剃度,诵经能引山间百鸟栖于殿檐,百姓皆称他为活生生现世菩提,说他一句我佛慈悲,便能化开人心间万千戾气。
彼时山下村落盘踞一伙恶徒,烧杀劫掠无恶不作,掳走妇孺、刨掘坟冢,官府数次围剿皆折损人手,百姓苦不堪言,日日跪在山门前求念经人下山渡化。
乱世我佛尚不能渡已,何来渡人?那些穆肃的念经人有人动了心,下了山后,再也没有回来。
住持长叹,叫余下的人勿要再沾因果。
偏那佛子拎着一柄木杖独身入贼窝,盘腿坐在满地血污之中,日日讲轮回因果、旬旬念善恶有报。
那些恶人偏生偏执到极致,听不进半句经文,笑他软弱无用,拿屠刀抵着他脖颈嘲弄佛门空谈慈悲。
他静坐三月,眼见一村老小尽数惨死,鲜血浸透脚下青石,漫天佛号压不住耳边哀嚎。
那一日残阳落满山谷,佛子折断手中木杖,轻声:我佛慈悲,亦有金刚怒目时。
自此他弃了清净禅修,改修修罗佛道。
不再持木杖,腰间悬一柄淬过凡俗恶血的戒刀,寻遍山间作恶之徒,以杀戮斩尽滔天恶念。
不杀无辜,只斩恶徒,刀落之处,莲台自立。偏执恶人魂魄瞬间清明,方知自身罪孽深重,心甘情愿随无常赴忘川赎罪。
山下村落再无劫掠祸事,百姓感恩戴德,可佛宗长辈得知此事,勃然大怒。
佛门讲究戒杀,纵是以杀止恶,亦是破了清规根本,一众老僧联袂下山,要镇压这名堕入修罗道的佛子。
我那日来此间勾魂,远远望见古刹山巅佛光与血色戾气交织,漫天经文锁链捆住佛子四肢。
一众老僧声声斥责他沾染杀业、辱没佛门,佛子立在血泊之中,戒刀垂落地面,不曾反抗半分。
“我以杀戮渡执迷恶人,何错之有?”他声音平静,无半分怨怼,“慈悲渡善,金刚渡恶,天地众生,总得有一条生路。”
老僧们不听分辨,联手降下佛门重罚,金光穿心而过。
佛子身躯缓缓倒在殿前青石上,肉身寸寸化作飞灰,魂魄散散悠悠,被我手中勾魂链吸引勾取,只余下一颗莹白剔透的舍利子,滚落在我脚边。
我弯腰拾起那枚舍利,触手温凉,内里似藏着刀光与佛号,一半慈悲柔光,一半修罗血色。
仿佛有个声音在我耳边喃喃:这是佛骨,是太……
佛宗长辈收了道场,抹去世间所有关于佛子的记载,仿佛从未有过这么一位敢持戒刀渡恶的僧人。
讲至此处,我摊开掌心,把收藏百年的舍利子递到小狐狸眼前。
他放下手中干饼,指尖轻轻碰了碰舍利子,狐狸眼微微一凝。
“佛门容不下他的金刚怒目,天道留不下你的九尾道身,我们阴司收尽世间所有求而不得、无路可走之人。”我把酒坛往他那边推了推,“你看,不论是修佛、修道、做人,只要心有执念,到最后都逃不过轮回这一关。”
小狐狸沉默许久,指尖摩挲着舍利子表层流转的微光,忽然开口:
“他若肯放下屠刀,重回古刹诵经,本可活至寿终。”
我嗤笑一声,抿了口烈酒:
“放下?山下惨死的百姓找谁讨公道?有些恶人,从来听不进半句‘我佛慈悲’。他选修罗道,从来不是为自己。”
他垂眸,把舍利子轻轻放回我掌心,重新戴上那顶写着“一见生财”的白无常帽:“佛骨……”
我拍了拍他肩膀,收妥舍利子藏进魂袋,抬眼望向忘川奔流不息的河水。
“世间道理,从来没有唯一的标准答案。可惜天地规矩摆在前头,敢跳出框架的人,大多落得身消道陨的下场。”
我面前,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吗。
孟婆端着新蒸的饼子走来,见到回来的无常便塞一个,远远朝我们扬声:
“二位无常,莫要再叹人间旧事,新一批魂魄要过桥了,阎罗殿新放许多魂谱,你们别误了差事!”
小狐狸站起身,掸了掸白衣上沾染的碎屑,朝我伸手:
“走了,该开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