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无常，人毕竟不长命，恩恩怨怨，痴嗔情仇，到死可解可不解。

人间八年，于凡尘是几度春秋更迭、朝野翻新，于地府不过是几坛老酒喷香的光景。

送走那名背负骂名的祸水后，我与小狐狸安稳当差八年。

太平看似稳稳落于人间，朝堂换了几波臣子，当年叛乱的王爷尽数被变相软禁，这天下权臣当道，当年不可言的风波被史官一笔抹平，一页轻飘飘的盛世本纪，便被好好地涂抹在江山之上。

无人再提那场马前赐死。

这日夜半，生死簿落了新的差事。

我扫过簿上名姓，指尖微微一顿，侧头看向身侧垂眸整理勾魂链的白无常。

小狐狸抬眼，眉目清冷，淡淡吐出一句：“当今天子，寿尽了？”

按理不该。

皇室死的死，病的病，被软禁的被软禁，就剩下这么一棵天道选的独苗苗是天下正统、万民归心，位极人臣想要至高权力，起码明面上要对这位陛下好一点啊。

夜色沉沉，我与搭档落于深宫的墙头。

宫城寂静无声，万千宫灯半熄，有晚风吹来，卷着落叶掠过朱墙琉璃瓦，凉得那么透彻。权臣进寝殿内拜见陛下，宫人内侍皆跪于殿外，垂首啜泣，气息哀戚。

我们隐去身形，提好道具，踏入寝殿。

几缕灯火孱弱，龙床之上，那位坐拥万里山河的天子，一身的病气，不过三十余岁，鬓角竟染霜色，面色枯槁，气若游丝，明明该是个富贵花似的九五至尊，反倒像个垂暮的老人。

大限已至，他魂魄摇摇欲坠，将散未散的困在躯壳里，意识早已混沌不清。

朝堂权谋、万里江山、看不见的千秋霸业、数不尽的臣民苍生……。

偌大的一生，该挂念的一天一地，真到了最后弥留之际，他什么都记不得了。

权臣拿到旨意文书退下后，当今圣上迷迷糊糊，忽然地又哭又笑，他呼唤着被他赐死的祸水的名字，说卿卿我找不到你了。

小狐狸立在我身侧，白无常的衣袂垂落无声，清冷的眉眼落着一层淡淡的悲悯，笼罩着一股说不明道不得的神性。

好吧，不是我偏心寻歪理，他本来就该是个神仙。

他看着病榻上的人，低声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他还是那么心软。

时辰已至。

无常的链子勾来时，天子的唇角极轻极浅地扬了一下。

他最后说了一句:“但愿君心似我心，岁岁年年莫辜负……”

小狐狸执起引魂灯，灯火幽蓝，照亮前路黄泉。

“走吧。”他声音清淡，“黄泉无朝堂，轮回论对错。”

我看他表情，猜他是想说，你们那笔糊涂账，过去了就过去了，又不能翻案，怎么还腻腻歪歪的，烦不烦人。

无论是悔，是怕，是痴，无论你是否翻来覆去地说……她又听不见了。

灯火萧瑟，山河安稳。

晚风穿殿，满目疮痍。

夜半，灯倏地灭了。

忘川河水滔滔向前，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这世间所有亏欠、遗憾、迟来的悔悟，从来都来不及偿还。

就像无常、狐仙、妖道、祸水……

山河岁岁无恙，只是故人，永不相逢。

永不相逢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