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言睡得很不踏实,梦里很吵,耳边也很吵。
那是一种粘稠的,混杂着烟火气与潮湿泥土味的噪音,像是一层湿透的棉絮,死死糊在意识表层,让人透不过气。
有爷爷临终前喉咙里那口痰鸣的嘶哑,像破旧风箱最后的喘息;也有母亲压低、焦灼的嗓音,混在一起,分不清是梦还是真的。
“……烧得滚烫!是不是吓着了?”
是母亲的声音,很近,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温热的指尖触碰到他的额头,粗糙却温暖。
“不清楚。”父亲的声音沉些,从稍远的地方传来,透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愧疚。
“我们都怕,没进去。他一个人……在里面守了大半天。”
沉默了一小会儿。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不知道是谁的,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母亲的声音又响起来,像绷紧的弦,随时会断裂:“……你们做儿子女儿的,像什么话?非等人走了才回……言言还不到十六,初三都没念完,这荒村野地的,就让他一个人守着?”
话没再往下说。
但那种窒息,带着怨怼的后怕,像屋内未散的烟尘,弥漫在浑浊的空气里。
钟言觉得身上很重,眼皮更重,像是坠了铅块。
恍惚间,似乎被母亲半扶起来,靠在一个温热的肩头。
那肩膀并不宽厚,却在此刻成了唯一的依靠。
有碗沿抵在干裂的唇边。
不是温水。
一股极其古怪,混着焦苦的灰烬味猛地冲进口腔。
那液体粗糙、呛人,带着未燃尽的草木灰的颗粒感,顺着喉咙滑下去,所过之处留下一种灼烧般的异物感,像是吞下了一口滚烫的沙砾。
他想咳,却没什么力气,只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含糊的呜咽。
那不是药,是灰。
是那种东西烧透了、捻碎了之后,混着符水或井水的味道。
意识被这味道一刺,猛地向下沉去,跌进更深的黑暗里。
只有那股灰烬的触感,还固执地残留在舌根,又冷又涩,像是一个烙印。
第二天,钟言醒了。
烧退了,人更沉默,像一截浸了水的木头,沉重而冰冷。
桌上摆着个粗陶坛子,骨灰在里头,灰白相间,偶尔能看到未烧化的骨茬,泛着象牙般的色泽。
按村里老例,至亲得往里头滴一滴血,以此“封亲”。
父亲和几个叔叔都滴过了,轮到他。
母亲递过来一根针,针尖在晨光下闪着寒芒。
钟言接过,在指尖刺了一下,挤出一滴血。
血珠殷红,圆润饱满,落下,很快洇进灰白的骨灰里,不见了,像是一滴水融入了沙漠。
他盖好坛子,抱起来,往那烧塌了的土房走。
废墟还散发着余热,焦黑的木梁横七竖八地躺着,像被开膛破肚的巨兽骸骨。
“是这儿?”父亲在他身后问,声音有些哑,脚下踩着碎瓦,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
钟言点头。
父亲和三个叔叔对看一眼,拿起带来的铁锹,按钟言指的地方挖下去。
铁锹切入泥土的声音沉闷而滞涩。
没挖多久,锹头“锵”一声撞上硬物,声音闷而沉,震得虎口发麻。
几人愣了,手下动作放轻,很快,一具锈迹斑斑的铜棺边角从湿黑的泥土里露了出来。
那铜棺上布满了铜绿和暗红的锈迹,像是凝固的血痂,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与森寒。
“这……这底下怎么有棺材?!”小叔猛地后退一步,脸白了,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父亲和二叔也停了手,盯着那口棺材,呼吸发紧,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钟言没看他们。
他放下骨灰坛,捡起父亲丢下的铁锹,走到坑边,用锹面刮掉铜棺盖上厚厚的泥。
然后,双手握紧锹柄,抡起来,用锹背猛地砸向棺盖边缘的锈蚀处。
“铛!”
一声浊响,在寂静的废墟上炸开,惊起远处树梢上的几只寒鸦。
铜棺撬开,里头是空的。
没有尸骨,没有陪葬,只有一股陈旧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棺底静静躺着一本薄薄的,纸张发黄脆硬的旧册子。
不知是爷爷多久以前放进去的。
封面是五个褪了色的毛笔字,笔锋苍劲,透着一股孤绝之气:大梦神仙诀。
围上来的叔叔们探头一看,见只是本破册子,明显都松了口气,肩膀也松垮下来。
他们大概,是怕棺材里藏着别的,更现实的东西,比如地契,比如金条。
钟言没看他们,弯腰,拾起那本册子。
入手很轻,纸张干涩,边缘有些磨损。
他吹去封面的浮灰,翻开。
第一页,是爷爷的笔迹,墨水已褪成深褐,像是干涸的血迹:
“赠孙儿钟言。”
“我钟氏一脉,乃钟天师后裔,世代微末,谨守本分,然血脉断续,香火式微。
至汝父辈,已全然不知,亦不必知。
“言言,爷爷骗了你,也骗了所有人。
咱家底下,没有金银,却压着比金银凶险万倍的东西。
爷爷时间到了,压不住了。
我把这册子留给你,也把钟家的希望交给你。
往后,你睡的每一觉,都不是休息。
你会‘梦’到我曾面对的世界,那里有规矩,也有豺狼。
别怕,按册子里的‘办法’一步步来。
先学看,再看清,最后试着……运用。
房子不能丢,地下的‘我’不能动。
爷爷,钟土根,于阴司巡阳殿,绝笔。”
风吹过废墟,卷起几片焦黑的纸灰,发黄的纸页哗啦轻响,像是在回应风的呼唤。
钟言捧着册子,站在原地,手指微微颤抖。
远处是沉默的父亲和神色各异的叔婶,脚下是焦土与新挖的坑,坑里是那具空的,锈迹斑斑的铜棺,像是一张张开的、无声嘲笑的嘴。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灰白色的天,压得很低,云层厚重,仿佛随时会坍塌下来。
然后,他合上册子,把它轻轻放进怀里,贴肉收好。
那粗糙的纸张贴着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接着,他抱起那个粗陶骨灰坛,走到坑边,将那坛子稳稳地放入铜棺之中,摆在正中央。
“填土吧。”他说。
叔叔们挥动铁锹,湿土簌簌落下,覆盖了铜棺,掩埋了骨灰坛,也掩埋了那个谁也没看真切的秘密。
坑很快被填平、压实,与周围的焦土混成一色,只留下一片颜色稍深的新痕,像是一块丑陋的伤疤。
事情似乎了结了。
二叔拍了拍手上的土,目光在钟言怀里扫了一眼。
那本册子已经看不见了,但他记得。
他咳了一声,对钟言父亲钟家焰开口:“大哥,老屋烧成这样,肯定是不能住了。言言以后……怎么安排?是跟你去城里,还是……”
钟家焰没立刻回答,他看向儿子。
钟言垂着眼,看着那片新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尊被烟火熏黑了的石像,沉默而坚硬。
“言言,”钟家焰声音干涩,“先跟我回去。这里……等以后再说。”
钟言终于抬了下眼皮,却没看父亲,而是望向那片焦黑,散发着怪异气味的废墟,和废墟前那片新填的土。
“我守完头七。”他声音不大,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像是铁钉钉进了木头。
“你这孩子!这地方怎么守?窝棚都没一个!”三婶忍不住插嘴,声音尖利,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再说了,老爷子都按他自己意思入土为……入土了,心意到了就行了!你一个半大孩子,在这儿出了事怎么办?”
“我住柴房。”钟言指了指主屋废墟旁,那间低矮堆放杂物、侥幸没被火势完全波及的偏屋。
屋顶塌了半边,露出黑黢黢的房梁,门也烧得变形,半掩着,像是一只瞎了的眼睛。
“你这……”钟家焰想说什么,却被钟言母亲周秀兰轻轻拉了下胳膊。
周秀兰眼睛还红肿着,看着儿子沉默倔强的侧脸,终究只是叹了口气,低声道:“让他……再陪老爷子几天吧。我带他去收拾一下,好歹能躺人。”
几个叔叔婶婶互相看看,没再坚持。
留下似乎也没什么油水可捞,反而要沾上晦气。
二叔说了句“那有事打电话”,便招呼着自家媳妇先走了。
其他人也陆续散去,脚步匆匆,像是要尽快离开这片不祥的焦土,生怕被什么脏东西缠上。
最后,只剩下钟言一家三口,站在废墟和新土之间。
周秀兰去收拾那间破柴房,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沙沙作响。
钟家焰摸出烟,点了一支,狠狠吸了一口,火星在指间明灭,才看向儿子:“那本书……你爷爷留下的?”
钟言“嗯”了一声。
“写的什么?”
“一些……爷爷记的事。”钟言回答得很模糊,手指无意识地隔着衣服,碰了碰怀里的册子。
纸张粗糙的触感隐隐传来,带着一种神秘的重量。
钟家焰盯着他看了几秒,没再追问书的事,只是哑声道:“你爷爷他……最后还有什么话吗?”
钟言沉默了更久,然后摇了摇头。
钟家焰便也沉默了。
烟灰积了很长一截,掉在焦土上,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柴房勉强收拾出来,扫去灰烬和碎瓦,支起一张不知从哪个角落翻出来的,缺了腿的旧木板,用砖头垫了,算作床。
周秀兰铺上从行李里翻出的旧被褥,那被褥上有着阳光晒过的味道,是家里唯一一点温暖的气息。
她又偷偷抹了把眼泪,不想让儿子看见。
天色暗下来,村里零星亮起灯火,昏黄的光点在远处的黑暗中摇曳,却照不到这片废墟。
周秀兰给儿子留了点钱和一口小铁锅、一点米粮,反复叮嘱,才被钟家焰拉着,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他们得去镇上找地方住,明天再来。
黑暗如同黏稠的墨汁,彻底吞没了这片废墟。
钟言坐在‘床’边,没有点灯,也没有灯。
月光很淡,惨白如纸,勉强勾勒出废墟扭曲的轮廓和那片新土模糊的隆起。
他坐了很长时间,直到夜露浸湿了肩头,寒意渗入骨髓。
然后,他慢慢掏出那本《大梦神仙诀》,就着极其微弱的月光,翻开。
“先学看……”
他指尖拂过这几个字。怎么看?看什么?
他试着集中精神,去看眼前的黑暗,去看那片新土。
什么异样都没有。
只有夜风穿过废墟空洞的呜咽,像是无数冤魂在低语,又像是叹息。
疲惫终于排山倒海般涌来,混合着白日焚烧的烟火气、挖土的土腥味,以及深不见底的悲伤与空洞。
他握着册子,和衣躺在了坚硬的木板上。
睡意沉重,却并不安宁。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并没有躺在柴房里,而是站在一片绝对的黑暗虚空中。
脚下是虚无,四周是虚无,连风都停止了流动。
然后,前方极遥远处,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那光起初极小,像针尖,却锐利得刺眼,带着一种惨绿色的幽光。
它迅速扩大,拉伸,变成了一条……河。
一条宽阔得望不见对岸,流淌着浑浊、沉滞暗黄色水光的无垠大河。
河水无声无息地奔流,水面下,似乎有无数模糊的影子在沉沉浮浮,有的伸出苍白的手,有的张着黑洞洞的嘴。
河岸边,立着一道极其高大、巍峨的黑色阴影,像是一座古城楼的轮廓,森严,死寂,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城楼匾额的位置,有三个他从未见过、却莫名‘认识’的巨大古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鲜血写成,透着森森鬼气。
鬼门关。
就在这幻象出现的刹那,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寒刺骨的‘注视感’骤然降临!
仿佛有无数双眼睛,从那条浑浊的河底,从那座森然的城门后,同时睁开,冰冷地、漠然地“看”向了他这个不该在此地的生魂。
那种目光,像是在看一只蝼蚁,看一块死肉。
“呃!”
现实中,柴房木板上的钟言猛地蜷缩起身体,额角瞬间渗出冰冷的汗珠,喉咙里发出痛苦的抽气声,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
怀里的大梦神仙诀滑落,掉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也就在册子脱手的瞬间,那恐怖的幻象、冰冷的注视,如同潮水般退去。
钟言剧烈地喘息着,在黑暗中瞪大眼睛,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膛,冷汗浸透了衣衫。
他摸索着,猛地重新抓起那本册子,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攥着一块救命的浮木。
册子粗糙的封面贴着掌心,带着一丝微不可察,与他体温截然不同的温凉,仿佛有某种力量正透过纸张传递过来。
月光从柴房的破洞漏下,照亮他惨白的脸,和惊魂未定的眼睛。
“先学……看?”
他喃喃重复,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刚才那一瞥,就是看到的吗?
那不是梦。
那是……爷爷曾面对的世界的,冰山一角。
他再不敢合眼,就那样紧紧攥着册子,背靠着冰冷潮湿的土墙,在废墟旁的破柴房里,睁着眼,听着风吹过废墟的呜咽声,捱到了天色将明。
第一缕灰白的光线,艰难地穿透废墟上的焦黑,落在那片新土上,也落在他怀里那本看似平凡无奇、此刻却重若千钧的旧册子上。
头七,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