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始终没走出过她那间房。
父亲曾说过,爷爷年轻时,与村里寡妇有染,或许也是因为这原因,奶奶对爷爷最后的日子不管不顾。
钟言守了七天。
七天,他就在那半塌的柴房里,用那口小铁锅煮粥,就着酱菜,吃完就对着废墟和新土发呆。
夜里,他几乎不敢深睡,但极度的疲惫总会把他拖入一些碎片般的、难以分辨的浅梦里。
有时是爷爷的脸,有时是那条浑浊无声的巨河与森然城关的惊鸿一瞥,更多时候,是空无一物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梦与醒的界限,在这七天里模糊成一片浑噩的灰雾。
他也将那本大梦神仙诀翻来覆去地看。
册子不厚,字迹除了开篇爷爷的留言,后面便是一种更古拙、甚至有些僵硬的字体记载的内容,夹杂着难以理解的图示。
里面写着诸多匪夷所思的东西:拘灵、锻体、符箓、风水辨煞、甚至如何应对“山精”、“水魅”、“伥鬼”……光怪陆离,像是另一个世界的生存手册。
对他而言,这些大多如同天书。
唯有开篇最基础的一小段‘安神定魄’法门,旁边爷爷用细笔批注了‘金刚咒入门,笨功夫,贵坚持’,显得稍微实在些。
所谓修炼,按照册子上那晦涩的说法和爷爷的批注,就是在这似睡非睡、心神最疲惫也最放松的浑噩状态里,想象有一股‘气’从头顶灌入,沉到肚脐下方,再缓缓散向四肢。
过程里,需摒弃杂念,专注。
这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钟言每次尝试,不是被外界的风声、远处的狗吠打断,就是很快被袭来的杂乱思绪或悲伤淹没,要么就直接昏睡过去。
整整七天,他大多数时间都在这种试图集中与不断失败的循环中度过,精神上的疲惫甚至超过体力劳动。
直到头七最后一晚,后半夜。
或许是因为连日的煎熬到了某个临界点,或许是因为对爷爷的思念在那一刻凝结成了极致的纯粹,当他再次于冰冷的黑暗中,引导体内的气时。
他的呼吸节奏,心跳的微颤,以及全部心神的聚焦,在某个极其短暂的瞬间,与册子上描述的那种内守如一,外邪不侵的状态,偶然地吻合了。
没有光,没有热。
但就在那一瞬间,他感到一种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凝实感,从自己身体内部,很深处,悄然滋生。
仿佛一颗一直漂浮在冰水里的心,忽然触到了一小块看不见的,坚实的底。
与此同时,他持续了多日的那种仿佛裸露在寒风里,惊悸不安的感觉,被一层薄如蝉翼却真实存在的‘膜’轻轻隔开了少许。
非常微弱,稍纵即逝。
但和之前所有的失败都不同。
他知道,这大概就是‘入门’了。
所谓金刚咒的入门,并非拥有了多大的力量,而是终于在这惊涛骇浪般的变故与恐惧中,亲手摸到了第一块属于自己的、小小的‘压舱石’。
七天过去,父亲母亲和叔婶们再次聚到废墟前,进行简单的烧纸祭奠。
纸灰被风卷起,打着旋,落在焦土和新土上。
仪式草草结束,关于钟言以后的议题,再也无法回避。
空气沉闷得像是暴雨前。
“那本册子,”奶奶的声音干哑,从人群后面传来。
她今天终于出了她那间房,被小姑搀着,脸上是一种混合着疲惫、怨气,以及某种尖锐探究的神情。
她领着三个儿子、两个女儿,慢慢围了上来,目光都盯在钟言身上。“拿出来,给大家都看看。”
圈子无形中收紧了。
母亲周秀兰几乎是本能地侧移半步,将沉默的儿子挡在身后,声音发急:“妈!那是爸专门留给言言的!就是本旧书,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不值钱?”二叔接过话头,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利,“大嫂,要真是不值钱的破本子,那就拿出来,给自家人看一眼,又能咋的?难不成……”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钟言始终按在怀里的手,“里头还夹着金叶子,怕我们瞧见?”
三婶在一旁撇了撇嘴,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意思明晃晃的。
小叔别开了脸,看着那片烧黑的废墟。
两个姑姑,一个低头搓着衣角,一个欲言又止。
压力像无形的蛛网,缠裹上来。
父亲钟家焰张了张嘴,目光在母亲、弟弟和儿子之间逡巡,最后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摸出了烟。
钟言被母亲护在身后,能闻到母亲衣服上淡淡的皂角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焦黑与泥土混杂的地面,怀里的册子隔着薄薄的衣衫,似乎正随着他的心跳,传来微弱而坚定的存在感。
那不是金叶子。
那是比金叶子烫手一万倍的东西。
是爷爷留给他沉甸甸的、滚烫的秘密,和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
钟言拉开了母亲:“妈,没事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从怀里掏出那本册子,双手平平地递向奶奶:“想看,就看吧。”
他的声音不高,也没什么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册子在他手里,像一块沉静的砖。
奶奶盯着他看了两秒,才伸手接过。
几个叔叔姑姑立刻围了上去,脑袋凑在一起,翻动那发黄发脆的纸页。
上面是些看不懂的字,还有些更看不懂、歪歪扭扭的图。
没有夹层,没有暗格,除了旧纸和墨迹,什么都没有。
翻了一遍,又翻一遍。
几人的表情从探究变成疑惑,最后只剩下索然无味的失望。
“一起烧了吧。”奶奶合上册子,声音干巴巴,不容置疑。
她浑浊的眼睛扫过那片焦黑的废墟,又扫过钟言没什么表情的脸。
既然看不出名堂,那最好就让它变成灰,和老头子、和这糟心的屋子一起,干干净净,了无痕迹。
这是防范,烧了斩草除根。
钟言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本册子。
该记的,他这七天浑浑噩噩又异常清醒的日子里,已经一字一句,一个笔画不落地,刻进了脑子里。
它现在只是一叠纸。
“烧!”奶奶把册子往二叔手里一塞。
二叔捏着册子,看向大哥钟家焰。
钟家焰嘴唇紧抿,腮边的肌肉咬得一棱一棱。
“我家……就不是你们家的,我就不是你儿子?!”他猛地将手里抽了半截的烟狠狠摔在地上,用脚碾进焦土里,火星瞬间熄灭。
抬起头,眼睛赤红,盯着自己的母亲,那目光里的东西积压了太久,此刻混着烟灰、尘土和绝望,一起爆发出来。
“我和秀兰当初咬着牙出去打工,把言言托给你!你说啥?你说他会抢他弟弟妹妹的饭吃!”
“过年回来,孩子去你家饭桌上夹块肉,你都能把碗藏到柜子后头,留着给你其他孙子孙女!那是你亲孙子!是你大儿子我的种!”
“你带这个赶集,带那个买糖,唯独言言,从小你就让他自己守着这空屋子!他才多大?啊?”
“我两口子要不是被这穷山沟逼得没办法,哪个当爹妈的愿意把孩子扔下?我们每个月寄回来的钱,少了你一分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嘶哑,像受伤的兽在嚎,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齿痕。
“谁的孩子不是孩子?妈,你这么偏心,在你心里……我还不如个陌生人!”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上炸开,震得灰烬都似乎簌簌作响。
所有人都僵住了,风也停了。
奶奶的脸在暮色里迅速褪去一点血色,变得灰败。
她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是死死抓着小姑搀扶她的手臂,指节泛白。
二叔、三叔、小姑、大姑,全都别开了脸,或看着地,或望着远处黑黢黢的山影,没有一个人接话,空气里只剩下钟家焰粗重痛苦的喘息,和一片难堪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钟言站在那里,看着父亲剧烈起伏的背,看着奶奶瞬间佝偻下去的身形,看着叔婶们躲闪的目光。
他怀里空了,那本册子正被二叔扔进将熄的纸钱余烬里。
但他心里微微沉了一下,原来……有些东西,比鬼怪妖邪,更让人心冷,也更让人看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