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明渊的话落进宴厅里,像一颗冰冷的石子砸进深潭。
周围的低语骤然褪去,空气凝成一团,压得人耳膜发涨。
谢临渊往前迈了半步,深灰西装的下摆擦过楚以宁酒红的裙裾,他的红瞳定在谢明渊脸上,虎口处的绷带在袖口下勒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谢明渊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他从主桌后走出来,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笃定的从容,像一头年迈却仍然危险的兽,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他在楚以宁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灰瞳垂下来,落在她脸上。
"你妈来找我的时候,手里攥着一把刀。"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说给整座宴厅的人听的,可目光只锁在她一个人身上,
"她说——'如果谢明渊不答应,我就把所有人一起拉进火里。'"
楚以宁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可她唇角的暗红没有松动。
"你妈要的,不是活。是让我答应——不杀谢临渊。"
谢明渊偏了一下头,目光终于越过她肩线,落在谢临渊脸上,灰瞳里翻涌着一种近乎荒诞的耐心,
"一个当时还不到十岁的、养子的命。你妈跪在我书房的地上,跪了整整一夜,换他活。"
满厅死寂。
谢临渊站在楚以宁身后,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节奏变了——从平稳变得短促,像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一点一点压碎。
谢明渊抬手,指了一下谢临渊的方向:"你求他母亲。他母亲当年给我跪过,你妈也是。你们两家的女人——"
他的灰瞳重新落回楚以宁脸上,唇边那抹弧度终于浮上来,像一面很久没有被擦过的镜子映出旧光。
"——怎么到死,都在替别人跪?"
楚以宁攥紧了掌心。
暗红的指甲嵌进肉里,疼痛从指缝间蔓延上来,像一条细细的、冰凉的线。她迎着谢明渊的目光,开口时声音却出乎意料地稳——
"因为她们跪的那两个人,"她顿了一下,目光越过谢明渊的肩,落在他身后的主桌桌面上那杯没喝过的酒上,
"都配不上她们跪。"
谢明渊的灰瞳微微眯了一下。
楚以宁松开攥紧的拳,从手袋里取出一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沈云晚的自述稿纸。
她将纸袋举到谢明渊面前,袋口朝下,厚厚一沓手写稿纸"哗啦"一声散落在宴厅的长绒地毯上,白纸黑字,密密麻麻,像一场迟了二十年的雪。
"您要的账本,"她看着他,"我妈的妹妹写了二十年,您要听哪一页?"
谢明渊低头看着那些散落在脚边的稿纸。灰瞳里终于浮出了一种不同于从容的东西——像一层薄冰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裂了一道极细的纹。
宴厅侧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所有人转头望去,一个月白色的身影逆着廊灯走进来,紫唇微勾,手里捏着一杯没喝过的香槟。
他穿过人群,步伐从容得像在走自家回廊,一直走到楚以宁身侧才停下。
南宫清晏垂眸看了一眼散落在地的稿纸,然后抬眸,紫眸映着穹顶的彩光,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叹。
"谢伯伯,"他朝谢明渊微微侧首,"您要不要先坐下来,看看她手里还剩的那一本?"
谢明渊的灰瞳终于从楚以宁脸上移开了,转向南宫清晏。
宴厅里落针可闻。楚以宁站在两个人的目光交汇点之间,酒红的裙摆铺在一地白纸上,像一朵开在雪里的、带刺的花。
她知道,这一局远没有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