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洲际酒店的宴会厅层高十二米,穹顶是一整面欧式彩绘玻璃,此刻午后的阳光从穹顶倾泻下来,被彩色玻璃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片,洒在厅内数百位宾客的肩头和发顶,像一场无声的镀金雨。
楚以宁站在宴会厅侧门的入口处,深吸了一口气。
酒红色的长裙是谢临渊三天前交给她的。缎面质地,从肩头到腰线剪裁得一丝不苟,收腰处掐出极细的弧线,衬得她那一掌宽的腰身不盈一握。
裙摆拖地,每走一步就有一道暗红色的光在面料上流淌。
她的头发被绾成一个低低的髻,鬓边只别了一枚黑色的珍珠发簪,衬得那张巴掌大的脸愈发精致——眼尾被细细勾勒过,卷翘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薄影,唇瓣涂了暗红的口脂,润得像覆了一层稠酒。
她像一尊被人从神龛里请出来的旧瓷像。美得不像活人,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着的光,却烫得像烧到最后的炭。
谢临渊站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他穿了深灰色的西装,虎口的绷带被袖口遮住了,只露出一截苍白的指节。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然后微微俯身,将她曳地的裙摆从鞋跟下轻轻拨开。
"抬脚。"
他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楚以宁抬了一下脚,他的指尖擦过她的脚踝,一触即离。
她看向他,他仍然平视前方,红瞳映着穹顶彩光,看不出情绪。
"走吧。"他说。
她推开侧门,裙摆涌入宴会厅的光里。
宴厅内的喧哗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了。
数百道目光从四面八方聚过来,落在她身上——有人倒抽凉气,有人举杯的手悬在半空忘了落下,有人压低了声音和旁边的人咬耳朵。
她认得其中几张面孔,是南宫家族晚宴上见过的那些长辈,他们脸上的表情和那天截然不同——惊讶、审视、还有一丝掩不住的好奇。
"那是谁?"
"楚成业的女儿……"
"不是嫁到谢家了?"
"两个都嫁了?"
窃窃私语从四周涌来,像无数根细线缠绕在她裙摆边缘。
楚以宁没有转头。她朝主桌方向走去,酒红色的裙摆在地面上曳出一道暗色的轨迹,像在长绒地毯上画了一条线。
主桌尽头坐着一个人。
六十岁上下的年纪,深灰色的西装,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有一双深灰色的眼睛,眼窝凹陷,目光沉得像两道结冰的深潭。他的唇角天生下撇,不笑的时候像在审判什么。
谢明渊。
他从楚以宁推开侧门的那一刻就在看她,那双灰瞳没有离开过她半步。
她走近时,他放下了手里的酒杯,动作极慢,杯底落在桌面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满厅的嗡嗡声,让周围那一圈人同时安静下来。
"楚以宁。"
他念她名字的方式不像谢临渊,也不像南宫清晏。
谢临渊念她名字时像攥着滚烫的沙,南宫清晏念她名字时像在品一盏凉透的茶。
他念她名字时,像在翻一本旧账。
"你长得,"他的灰瞳从她眉骨扫到下颌,"真像你妈。"
楚以宁站在离主桌三步远的地方。她抬眸迎上那双灰瞳,唇角的暗红微微抿了一下。
她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每一个字都让谢明渊指尖的酒杯轻轻晃了一下。
"那您还记得她最后的样子吗?谢伯伯。"
满厅哗然。
谢临渊从她身后往前迈了半步,深灰西装靠近她酒红的裙摆。
他的红瞳落在谢明渊脸上,唇线抿成一道极直的线。
谢明渊的灰瞳微微眯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