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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夜灭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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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洱十五岁生辰那夜,天渊下了三十年来最大的一场雪,雪落在圣坛外的青石阶上,一层一层覆过去,把整个天地都染成了白色。

族里的老人说,这是吉兆。

圣女及笄,天地同贺。

苍洱原本也是信的,她坐在铜镜前,由母亲替她梳头。镜中的少女眉眼尚未完全长开,额间一点淡金色圣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木梳轻轻滑过长发,母亲的动作很慢,也很稳,苍洱透过铜镜偷偷瞧她:

“娘。”

“嗯?”

“过了今晚,我是不是就是真正的圣女了?”

母亲看着镜中的少女笑了笑:“是。”

苍洱眼睛一下亮了:“那我是不是可以出谷了?”

母亲手里的木梳微微顿了一下:

“你想去哪?”

“穹明。”

苍洱几乎没有犹豫:“阿青哥说,穹明有海,海上还有会发光的城,晚上站在岸边,能看见满天的星星都掉进水里。”

母亲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最后一支金簪轻轻插进苍洱发间:“外面的世界,不一定比天渊好。”

苍洱撇了撇嘴:“可我总不能一辈子都待在这里。”

母亲看着镜子里的她,很久以后,轻轻叹了一口气:“以后会有机会的。”

苍洱笑了,她一直觉得,自己的一生还很长。等及笄礼结束,她会跟着父亲祭天,会跟阿青哥一起修习更高深的术法,会有一天带着母亲一起去看看海。

听说穹明的海,没有边,她想亲眼去看看。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钟响:

咚——

钟声低沉,震得屋里的烛火轻轻晃了一下,苍洱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她抬起头,母亲也停下了动作,天渊的钟,平日里从不响。

只有两种时候会响:

祭天。

或者族难。

第二声钟响紧跟着落下:

咚——

这一声,比刚才更急,屋外乱了起来。

有人奔跑。

有人呼喊。

远远还能听见兵器撞在石阶上的声音,又冷又脆。苍洱站起身:“娘?”

母亲猛地抓住她的手,她的指尖,很凉,还没等苍洱再问,房门被人从外面撞开,风雪跟着卷了进来,父亲披着满身风雪站在门口,肩膀上,一道长长的伤口还在流血。

苍洱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这个样子,在她记忆里,父亲永远都是沉稳的,哪怕族里祭典出了差错,哪怕几个长老争得拍案而起,他也只是坐在那里,淡淡一句:“再议。”

可这一刻,他的眼睛里,全是惊惶:“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母亲没有问发生了什么,立刻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件灰色斗篷,披在苍洱身上。

苍洱手心开始发凉:“爹,到底怎么了?”

父亲没有回答,他拉着苍洱,快步走进内室,屋里的烛火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一盏,父亲伸出手,按在墙上一块不起眼的石砖上。

轰——

伴随着沉闷的响声,墙壁缓缓裂开,一道狭窄幽深的石道,出现在三人眼前,苍洱愣住了,她在这里生活了十五年,却从来不知道,房间里还有这样一条密道。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近,有人在喊:“护住族长!”

紧接着,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苍洱身体轻轻一颤,她抓住父亲的袖子:“爹……”

父亲低头看着她,那目光很深,深得像是要把她最后的样子,永远记住。

然后,他开口:“把外衣脱了。”

苍洱愣住:“什么?”

父亲又重复了一遍:“脱了。”

母亲眼圈一下就红了,可她还是伸出手,替苍洱解开身上的圣女礼服。

“娘!”

苍洱一下挣扎起来:“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父亲没有解释,他从腰间抽出一柄短刃,抓过苍洱的手,刀锋划过手腕,剧烈的疼痛让苍洱浑身一颤,鲜血顺着腕骨慢慢流下来,父亲接住那些血,然后,用手指蘸着她的血,在她额间、脸颊、脖颈,一笔一笔画下古老的纹路,那些纹路冰冷得吓人,苍洱甚至觉得,它们像活过来了一样,钻进自己的皮肤。

她艰难地望向铜镜,镜子里,那一点淡金色的圣纹,正在一点一点暗下去,直到彻底消失。镜中的少女,再也不像天渊圣女,更像一个普通的小姑娘。

门外传来一阵哭喊:

“族长!”

“东门破了!”

又有人嘶声喊道:

“他们在取血精!”

“他们杀了阿照!”

“族长,阿照才七岁啊!”

苍洱整个人僵住了。

血精。

她当然知道血精是什么,曾听夫子说,天渊皇族有一脉生来血脉特殊,族人死后,心口会凝出一枚血精,修行者得之,可增数年修为。

可天渊避世数百年,她一直以为,那不过是外面的传说。

父亲最后一笔落下,他看着苍洱,像是把最后一件事做完了。母亲捧住她的脸,眼泪一滴一滴砸下来,却不敢哭出声:“阿洱。”

她轻轻叫她,苍洱嘴唇发抖:“娘……”

母亲什么也没解释,只是把一个小小的锦囊塞进她怀里。父亲转身,推开了密道,苍洱看着那条黑沉沉的路,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她死死抓住母亲:

“我不走!”

“我是圣女!”

“我要和族人在一起!”

父亲沉默着,他慢慢伸出手,一根一根,掰开苍洱抓着母亲衣袖的手指,动作很轻,却没有半点犹豫,苍洱眼泪一下掉了下来:“爹……”

父亲望着她,风雪从门外吹进来,落在他的肩头,他抬起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很多年以后,苍洱都记得,那是父亲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替她擦眼泪。

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族长。”

“别藏了。”

“圣女的血气,隔着三里都闻得到。”

父亲脸色骤变,他和母亲对视了一眼,下一刻,母亲狠狠把苍洱推进密道,苍洱扑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去推那扇石门,可石门纹丝不动,她只能透过最后一线缝隙,看见父亲转过身。

风雪吹进院子,十几名黑甲人站在那里,刀锋上,还滴着血,为首那人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轻轻笑了:“圣女呢?”

苍洱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向任何人低头,可这一刻,父亲缓缓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染血的青砖上,他说:“圣女已死。”

那人没有说话。父亲抬起手,一剑斩断了自己的左臂,鲜血喷溅在雪地里。母亲再也忍不住,哭出了声。苍洱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咬得满口都是血。

她想哭,可母亲刚才替她擦眼泪的时候,轻轻摇了摇头,所以她不敢哭,她睁大眼睛,看着父亲倒下,看着母亲扑过去,又看着一柄长刀,从母亲身后穿了出来。

母亲倒下前,似乎朝密道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最后一点缝隙,苍洱听见她很轻很轻地说:

“阿洱。”

“活下去。”

“只要活着,天渊才没有亡。”

石门彻底落下,外面的光没有了,声音也越来越远。苍洱一个人跪在黑暗里,手腕上的血,还在一滴一滴落下来。

她没有哭,只是呆呆望着石门,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石门缝隙慢慢渗了进来。

啪嗒。

落在她手背上,她低下头,那是一滴血,紧接着。

第二滴。

第三滴。

越来越多的鲜血,顺着石门缓缓流进密道,苍洱呆呆望着。

她知道。

门外的人。

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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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洱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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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洱行舟

作者: 萧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