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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祭亡者


“活下去。”

苍洱沉在一场醒不过来的梦里,耳边一阵远一阵近,有人在哭,也有人在低声说话:

“还没醒?”

“退过一次热,又烧起来了。”

“长老吩咐过,她醒了先禀,不许旁人靠近。”

“她身上的东西呢?”

“收起来了,只剩那块玉牌,长老亲自拿着。”

屋里安静了一瞬,又有人压低声音:

“她额间怎么什么都没有?”

“别多问。”

苍洱想睁眼,却怎么也睁不开,只觉得手腕疼得厉害,胸口像压着一块烧红的石头。直到母亲最后那句话,再一次从黑暗深处落下来:

“只要活着,天渊才没有亡。”

苍洱猛地睁开眼,腿上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啊——”

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摔下床,屋里的人一下站了起来:

“小姑娘!”

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她,苍洱抬手便推,拼命往后退。她抬起头,眼前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四十来岁,身材高大,身上穿着黑色甲衣,肩膀缠着厚厚的白布,隐隐还能看见血迹,男人看见她往后退,缓缓松开手:

“别怕。”

苍洱怔怔看着他,屋子很陌生。

没有铜镜。

没有母亲梳头时放着的木梳。

也没有父亲常坐的那张桌子。

角落里放着药炉,苦涩的药味混着血腥气,在屋里慢慢飘散,她想起了什么,脸色一下变得惨白:

“我爹呢?”

男人沉默。

“我娘呢?”

男人依旧没有回答。

苍洱的呼吸急促起来:

“天渊呢?”

“族里的人呢?”

“阿青哥呢?”

她扑过去,死死抓住男人的袖子:

“你说话啊!”

男人望着她,许久以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们来晚了。”

苍洱愣住了,她像是没有听懂一样,呆呆看着眼前的人,过了很久,她摇了摇头:

“不对。”

“你骗人。”

“我爹娘不会死。”

说完,她挣扎着站起身,手上的伤口一下裂开,鲜血透过纱布慢慢渗出来,可她感觉不到疼了,跌跌撞撞朝门口跑去。男人没有拦她,房门被猛地推开,寒风卷着雪吹了进来,苍洱站在门口,眼前,是一片陌生的天地,这里不是天渊。

没有祭坛。

没有石阶。

也没有那棵陪她长大的老槐树。

这里只有一座临时搭建的营地,几十顶黑色帐篷立在雪地里,远处战马低头啃着草料,不少身穿黑甲的人正在来回巡视。

黑甲!

苍洱立在原地,脑子里回忆起那一夜闯进天渊的人,也穿着这样的甲。夜色和血把所有人的脸都遮住了,她分不清这些人是不是同一批,只记得刀锋上的血,记得父亲跪在雪地里说“圣女已死”,也记得母亲倒下时,黑甲擦过石阶的声音。有人朝她这边看过来,苍洱脸色惨白,转身就跑。

“小姑娘!”

身后有人喊她,她没有回头,她疯了一样冲出营地,雪很厚,她跑了没几步,整个人便摔倒在地,可她还是爬了起来,继续往前跑,不知道跑了多久,前面的山坡上,出现一道浓浓的黑烟。

苍洱停住了,她呆呆望着那个方向,那是天渊,黑烟还没有散,她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个男人慢慢走到了她身后,没有说话。苍洱望着远处,绝望地问了一句:

“那里……是不是我家?”

男人沉默着,没有回答,苍洱笑了一下,安慰自己道:

“没事,我爹那么厉害,他会来接我的。”

她望着那片黑烟:

“他不会丢下我的。”

苍洱慢慢蹲了下来,她抓起一把雪,用力攥在手里,冰冷的雪很快化开,顺着指缝流下来,那感觉和石门下面流出来的血很像。

石门。

血。

父亲跪在地上,母亲倒下,长刀穿过后背,她整个人剧烈颤抖起来:

“不……”

“不是这样的……”

她拼命摇头,想要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可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楚。

“圣女呢?”

“圣女已死。”

“不——”

苍洱抱住脑袋,跪倒在雪地里,父亲不会来了,母亲也不会来了,整个天渊,都不会再有人来接她了。她低着头,眼泪一下子落在雪地里,雪地上的泪慢慢泛出一点淡红色的光。

苍洱愣住,她伸手去碰,可那一点光却瞬间熄灭了,男人的目光微微一动,但他很快垂下眼,假装都没有看见。

苍洱抬起袖子,拼命去擦脸上的眼泪,可越擦越多,最后,她只能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咬得满口都是血腥味,也不肯再哭出一点声音。

男人一直站在那里等着苍洱平复好情绪,风雪落在他肩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开口:

“我叫沈归山。”

“穹明沈氏长老。”

苍洱没有回头,沈归山从怀中取出一块青色玉牌,递到她面前:

“这是你父亲托人送来的。”

玉牌边角已经磨得有些发白,像是被人贴身带了很多年,背面刻着一个古字,苍洱认不出,只觉得那字的笔画像一道弯曲的水痕。她慢慢伸出手,指尖碰到玉牌的时候,她的手抖得厉害:

“我爹……说什么了吗?”

沈归山沉默了很久,风吹过山坡,也吹动了远处还没有散尽的黑烟。

“他说,若你还活着,就带你回穹明。”

苍洱低头看着那块玉牌。

“回穹明?”

“从今日起,只要在沈家,没人能够伤害到你。”

苍洱抬头看他,她的脸还很白,眼睛却黑得吓人。

“那天渊呢?”

沈归山没有回答。苍洱又问:

“我族人的尸身呢?”

“已经收敛。”

“血精呢?”

沈归山的神情变了一下,苍洱盯着他:

“我听见他们说,他们在取血精。”

沈归山望着她,许久才道:

“我们到的时候,那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他没有说血精,苍洱听出来了,苍洱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牌,玉牌背后的古字硌着她的指腹:

“这是我爹什么时候送出去的?”

沈归山看着她:

“不是送给我。”

苍洱抬起眼,沈归山道:“是托人送到穹明。”

“什么时候?”

“以后你会知道。”

她低头看着玉牌,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她慢慢攥紧玉牌,手腕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红色一点一点染透白布,沈归山看了一眼,低声道:

“先回营地,伤口要重新包扎。”

苍洱没有动,她又看了一眼天渊方向,黑烟正在慢慢散去,雪却还在下,好像要把昨夜发生过的一切都重新盖住,苍洱问:

“我能再看一眼吗?”

沈归山没有立刻答应,随行的黑甲卫从远处赶来,低声道:

“长老,山谷里未必干净,余敌也许还在。”

沈归山看着苍洱,苍洱没有求他,只是站在那里,她身上披着灰色斗篷,额头上的圣纹已经被禁纹遮去,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孤女,可是她的眼神不像一个孩子,沈归山最终道:

“只能在谷口。”

他们没有进天渊,沈归山带她到了山谷外的一处石坡,从那里望下去,整个天渊如同被火烧空了的壳,圣坛塌了一半,屋舍成了黑色,那棵老槐树被烧断了,只剩半截树干,还冒着烟。

苍洱站在石坡上,风吹得她几乎站不稳,她看见几名黑羽卫正把盖着白布的尸身一具一具抬出来,有几具白布从胸口处陷下去,风一吹,布面便空荡荡地贴着骨头。苍洱盯着看了一眼,很快移开目光,胃里一阵翻滚,沈归山按住了她的肩:

“不许看。”

苍洱挣了一下,没有挣开:

“那是我爹娘。”

沈归山的手没有松:

“你父亲用命把你送出来,不是为了让你现在回去送死。”

苍洱安静下来,她看着山谷里那些白布,问:

“有多少人?”

沈归山身后的副将低声道:

“能辨认的,二百九十一。”

苍洱喉咙发紧。天渊共有三千余人,真正拥有圣血的,不过两百余人,剩下的,大多是世代追随天渊而居的护卫、药师、工匠与族属,她从小到大见过的人,几乎都在这里,可这一夜以后,他们都成了木牌上的名字。

“不能辨认的呢?”

副将沉默,沈归山道:

“都记下。”

苍洱回头看他,沈归山的目光落在山谷里:

“天渊所有亡者,名字都要记下。”

苍洱喉咙动了动,她想说谢谢,可她说不出口,因为他们若是早一点来,这些名字也许就不用被记下。

傍晚,山谷口立起了一排临时的木牌,雪太大,火也烧不起来。黑羽卫只在牌前点了几盏风灯,苍洱跪在最前面。

第一块木牌上写着她父亲的名字。

第二块,是母亲。

第三块,是阿青。

后面的名字密密麻麻,延伸到风雪深处。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最后,眼睛已经酸得发疼,可她没有再哭,沈归山把一炷香递给她,苍洱接过来,手很稳。

她把香插进雪地里,对着那排木牌磕了三个头。

第一个头,给父亲。

第二个头,给母亲。

第三个头,给所有死在雪夜里的人。

她抬起头的时候,额头上沾了雪和泥,她轻轻说道:

“我会活下去。”

声音很小,几乎被风雪吞没。沈归山站在她身后,没有听清,可苍洱自己听清了,她把那块青色玉牌放进怀里,贴着心口。

那一夜,她跟着沈归山离开天渊,马车往北走的时候,她没有再掀开帘子。雪落在车顶,发出很轻的响声,苍洱坐在黑暗里,想起母亲那句话。

“活着,天渊才没有亡。”

她低头看着自己包着白布的手腕,那里还疼,疼得很好,至少疼痛证明,她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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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洱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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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洱行舟

作者: 萧途子